难的是农场领导那一关。谷知青有自己的“绝招”——他敢在领导办公室里“不顾脸面”,扬言如果不批假,他就“控制不住”,要拉在办公室里。理由现成拉肚子嘛,自己哪控制得住?这一招虽然恶心,但对付怕麻烦的领导往往很有效。这次,农场就给了他三天假,让他去农场医务室拿药。
就是利用这三天假期,谷知青在场部附近转悠时,听到了熟悉的江南口音,看到有人停车问路。出于好奇和一丝说不清的期待,他跟着那辆气派的轿车,一直到了农场办公室门口,并偷听到了谈话内容——家乡来人,是找熊启勇和刘捷的。
得知这个消息,谷知青的心情复杂极了。一方面感到高兴,家乡终于还有人记得他们这些被丢在彩云边陲的知青;另一方面又感到深深的失落,因为来人和自己毫无关系,希望似乎又一次落空。
但那一瞬间,他脑子一热,决定赌一把。他要想办法和家乡来的干部搭上关系,看看有没有一丝可能,跟着他们一起离开这个天天与橡胶树为伴的苦海。
通过下午的接触,谷知青总觉得那位年轻的“刘同志”有些面善,似乎在哪里见过,但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就在谷知青满脑子胡思乱想,既期待又忐忑的时候,刘正茂和杨从先洗漱完毕,回到了房间。
“谷知青,走吧,去招待所食堂吃饭。吃完饭,我们还得送你回农场。”刘正茂一边用毛巾擦着脖子,一边说道。
谷知青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作为回应,但心里却在呐喊我不想回农场!别送我回去了!我想跟你们走!
在招待所食堂,刘正茂打了两个荤菜两个素菜,三人简单地吃了晚饭。饭后,刘正茂果然开车,将谷知青送回了三十公里外的橡胶农场。看着谷知青消失在农场昏暗灯光下的背影,刘正茂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但他现在自顾不暇,实在没有能力去帮助更多的人。
再次回到招待所后,刘正茂和杨从先把今天寻人的整个过程,从头到尾仔细复盘、讨论了一遍,试图从中找到新的突破口。但分析来分析去,在现有的条件和线索下,似乎并没有什么有效的办法。两人都有些沉默。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刘正茂准时来到招待所服务台,用那里的电话再次联系上了张鹏武主任。
电话那头,张鹏武仔细询问了刘正茂所住招待所的名称、房间号码,并记下了招待所的总机电话。然后,他语气沉稳地告诉刘正茂“小刘,情况我已经知道了。江南省这边,相关方面的同志都在通过各种渠道、找各种关系积极活动。你们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就在招待所安心住下,等候消息。一有进展,我会立刻联系你。”
放下电话,刘正茂望向窗外边陲小城灰蒙蒙的天空。他知道,接下来的等待,可能比奔波更令人焦心。
在招待所里干等江南省的消息,又不能走远。刘正茂特意给服务台留了话如果有电话找自己,请招待所的服务员帮忙到大门口喊一声。
丽瑞的自然风光与江南水乡截然不同。站在招待所门口放眼望去,满眼都是浓郁的亚热带风情。虽然只是五月中旬,但此地的体感温度已有二十多度,且空气异常湿润,这让习惯了江南干爽气候的刘正茂略感不适。
今天难得清闲,正好借此机会欣赏一下这座边陲小城的独特风光。招待所外面的院子里有个小巧的凉亭,刘正茂和杨从先便坐在凉亭里,一边抽烟,一边看着街景聊天。
杨从先是见过世面的,北国的冰天雪地,江南的灵秀聪慧,他都领略过。此刻看着招待所门前大道两旁高大挺拔的大王棕、郁郁葱葱的常青树,还有挂着青果的芒果树,心里不禁感叹祖国疆域的辽阔与风物的多样。
街上不时有行人路过,身着各色民族服装,宛如流动的画卷。傣族姑娘身着轻盈飘逸的筒裙和色彩鲜艳的短衣,头上戴着精美的头饰,步履轻盈,与内地清一色的黑、白、灰、蓝着装相比,让人眼前一亮。而以黑、红、白三色为主体色调的景颇族服饰也颇为醒目,男子装扮简洁干练,女子则佩戴着许多在内地人看来颇为贵重的银饰,行走间叮当作响。这让杨从先直观地感受到了国家对于少数民族文化的包容,以及各民族审美与文化的多姿多彩。
等杨从先抽完一支烟,刘正茂立刻又递上一支,并笑着提议“杨哥,现在闲着也是闲着,给我讲讲你和郭哥在部队的故事吧?听说你们一起经历过不少事。”
杨从先用火柴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个烟圈,看着袅袅升起的烟雾,回答道“部队里,无非就是那些事,每天除了训练、吃饭、睡觉,也没什么特别的好讲。”转业六年了,他依然牢牢记着保密纪律,不知道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只好用这种笼统的话来应付刘正茂。
“那就讲讲你们在边境和‘毛熊’干的那一仗吧。”刘正茂换了个更具体的话题。
“那场战斗啊……”杨从先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但他依旧巧妙地避开了具体的战斗过程,只讲个人感受,“其实战斗本身……很平常,就是双方派人打架。让我记忆最深的,是冷,那种刻到骨子里的冷。”
“冷到什么程度?说说看。”刘正茂知道杨从先话不多,便故意引导话题。
“为了打埋伏,我们趁着黑夜,提前潜伏在边境线我方一侧的雪地里。上面给我们配了最好的防寒装备,可那是零下三十多度的江边啊,什么装备也抵不住那种严寒。”杨从先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们从后半夜就躲进雪窝里,不能动,不能生火,没吃没喝。只感觉那寒气像针一样,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到了凌晨那会儿,整个人都冻僵了,想动都动不了。我当时的感觉就是……可能下一刻就会冻死在那里。”
他顿了顿,仿佛又感受到了那股寒意“现在回想起来,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七八个小时的。等到上午十一点多,对方终于按捺不住,开始行动了。我们明面上诱敌的战友,边打边退,慢慢把对方引进了我们的伏击圈。等到敌人从我身边经过时,我完全是凭着最后一点意志力和本能,从雪堆里冲出来的……打了个措手不及。”
“干完自己该干的,我就眼前一黑,倒在雪地里,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和郭明雄已经躺在野战医院的病床上了。”杨从先掐灭了烟头,“后来就是立功、授奖。因为受伤的原因,我们俩差不多同时转业回了地方。你让我说具体的战斗过程,我真记不清了,就记得……冷,特别冷,冷到骨头里。”他依旧遵守着保密纪律,避重就轻地描述着自己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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