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盛则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嗤笑,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拙劣且并不好笑的笑话。他甚至连眼皮都懒得完全抬起,目光轻蔑地掠过尤商豫,如同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他没有直接回应尤商豫那句“谈谈”的提议,而是慢条斯理地拿起茶几上那份象征着尤家罪证的文件,指尖随意地捻开几页,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不到两秒,那眼神不像是在阅读,更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被丢弃的垃圾。随即,他手腕一松,文件“啪”地一声散落在地毯上。盛则甚至没有弯腰,而是径直抬起脚,锃亮的皮鞋底毫不客气地踩踏在那些打印纸之上,仿佛踩着的不是罪证,而是尤商豫乃至整个尤家的脸面。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充满羞辱意味的节奏,踱步到尤商豫面前。两人身高相仿,但盛则微微扬起的下巴和垂睨的眼神,让他天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他停在尤商豫极近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副恶劣的笑容。然后,他抬起手,用食指不轻不重地点了点自己的右耳耳廓,动作充满暗示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戏谑的弧度:“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谈’。”他声音压低,带着气音,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但每个字都淬着毒,“但问题是,你听得见吗?尤总。”这无疑是极其恶劣的人身攻击,直指尤商豫的生理缺陷。若是薛宜在场,目睹此情此景,恐怕会忍不住替尤商豫给盛则一记响亮的耳光。然而,对于尤商豫而言,这种程度的言语“伤害”实在太过小儿科。成长至今,他听过比这恶毒千百倍的诅咒,“杂种”、“聋子”、“小畜生”,这些词汇如同陈年污垢,早已无法在他心湖激起半分涟漪。他早已对这类攻击免疫,此刻看着盛则如同幼稚孩童般试图用揭短来激怒他,尤商豫心中除了淡淡的不屑,再无其他情绪。尤商豫右耳的听力问题,他从未对薛宜隐瞒。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好事?小说、影视剧里或许会给予那些身世复杂的主角一副健康的体魄,但现实和遗传学从不遵循这种浪漫主义逻辑。一只耳朵失聪而已,在他看来,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从多年前第一次发病被医生告知有彻底失聪的可能开始,他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至少在还能听见的当下,他会牢牢记住薛宜的声音,记住她说话的语调、笑声的清脆,记到刻骨铭心,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即便未来某天彻底失去听觉,这些记忆也足以支撑他走过漫漫长夜。事实上,就在盛则刻意提起他右耳的这一刻,他右耳内那永不停歇的、尖锐的耳鸣声正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嘶鸣,而他早已学会与之共存。想到这里,尤商豫非但没有动怒,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弧度。他侧身,以一种不失礼貌但明确保持距离的姿态,避开了盛则几乎贴面的压迫,然后从容不迫地弯下腰,伸手将散落在地上的文件一页一页捡拾起来。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欣赏般的专注。他用指尖轻轻掸去文件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姿态优雅地翻看起来,仿佛在阅读一本引人入胜的书籍,脸上甚至还浮现出几分“津津有味”的神情。“任秘书果然能力出众,”尤商豫头也不抬,语气平静地评论道,“查得一点不差,分毫不漏。”他不仅从未试图为尤家那些见不得光的黑色产业做过一丝一毫的遮掩,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像个“大漏勺”一样,缺德地暗中助推,让某些关键证据更容易被外界察觉。至少他现在仔细阅读的这一页上,清晰记录着尤承业(尤家二房)与楚家那帮亡命之徒勾结进行毒品走私的勾当。“盛局打算怎么处理尤氏?”尤商豫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盛则,语气就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这些罪名,可都不是小事,随便一条都够有些人把牢底坐穿了。”说着,他象征性地抖了抖手中的文件,仿佛上面真有灰尘,然后将其工整地放回茶几原本的位置。他自己则岿然不动地坐在沙发上,背脊挺直,甚至悠闲地往后靠了靠,完全背对着盛则,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给出一个中肯的商业建议:“要我说,这种害群之马,早就该清退出局了。安润项目关系重大,容不得半点沙子。如果政府不想项目后期出大事故,在第二阶段开始前,重新评估合作伙伴,将尤氏这类潜在风险排除在外,才是最优解。不然,等到尤氏东窗事发那天,牵连的可就不止是一个项目了……”“啪啪啪——”清脆而缓慢的鼓掌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尤商豫的话。盛则一边鼓着掌,一边踱步重新走到尤商豫面前,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讥讽和些许“赞赏”的复杂表情。他当然清楚自己这是顺了尤商豫的意,跳进了对方设好的局里。但他既然敢启动安润这个项目,有意将尤家这类盘根错节的老牌家族拖下水,自然早已备足了后手,做好了应对各种局面的准备。此刻的鼓掌,与其说是认输,不如说是对尤商豫这番“忍功”和算计的“认可”。在有薛宜这笔感情账横亘在前、足以让寻常男人失去理智的情况下,尤商豫居然还能如此冷静地和他谈论工作利弊,这确实让盛则对此人生出了叁分“棋逢对手”的兴趣。比起元肃那种只会挥拳头的莽夫,像尤商豫、瞿砚和这样精于算计、善于谋略的对手,更能激起他的斗志。更何况,他们叁人如今还是绑在安润这同一个项目上的利益共同体,这种盘根错节的纠缠与博弈,在盛则看来,简直其乐无穷。“尤总真是好算计,步步为营,连自己家族都能当做棋子来用。”盛则停下鼓掌,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再次俯身点了点文件,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只是,这些精彩绝伦的操作,珠珠她知道吗?或者,退一步讲,她知道多少?薛家那位德高望重的老爷子,又是否清楚,他们看好的这位‘孙女婿’,在背后是如何搅动风云,甚至不惜拿未来的姻亲家族开刀的呢?”打蛇打七寸。盛则深知,尤商豫的“七寸”,或许不在于商业上的得失,而在于薛家长辈,尤其是薛老爷子的认可。他来岐山前就听闻,尤商豫曾被薛老爷子秘密召见,共进过几次晚餐。但他坚信,以薛家的能量和行事风格,绝不可能查不到尤商豫在这些事件中扮演的角色。那几次饭局,恐怕也仅仅是“吃饭”而已,绝不意味着薛家已经完全接纳并认可了他的一切。面对盛则直指核心的挑衅,尤商豫的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他缓缓抬眼,迎上盛则探究的目光,嘴角甚至还维持着那抹得体的微笑。“盛局不是已经看到了吗?”他摊开自己修长干净的双手,姿态坦然,“我这双手,或许不够有力,但足够干净。从未沾染过任何不该碰的东西。”他微微一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真实的感慨,那感慨深处,又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于庆幸的疲惫:“万幸,我行事向来力求光明磊落,没什么真正需要隐瞒爷爷的。而爷爷他……”他刻意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盛则,仿佛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终究是心疼珠珠,到底还是……认下了我这个孙女婿。”这“认下”二字,他吐得清晰而缓慢,如同在棋盘上落下了一枚分量极重的棋子,既是陈述,更是宣告,无声地划定了某种被长辈权威所背书的界限。盛则闻言,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出一丝冷气,他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背,重新翘起腿,姿态看似放松,眼底却凝聚起风暴前的低压:“听起来,尤总这是打定了主意,半步不准备退了?”尤商豫脸上那抹得体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显得更加从容。他轻轻“哦?”了一声,饶有兴味地看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人,眼神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随即又化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仿佛刚刚听明白一个极其浅显的道理:“盛局这话,我可有些听不明白了。尤某自始至终……好像从来没说过一个‘退’字吧?”男人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仿佛在讨论天气。“倒是盛局您,这几年在暗处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若是哪一天不小心,‘完整地’传到了薛家老爷子耳朵里……不知老爷子会作何感想?毕竟,薛家最重清誉,也最恨被人算计。”“威胁我?”尤商豫立刻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无辜且安抚的手势,脸上甚至还维持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只是眼底已是一片冰封:“只是善意的提醒,防患于未然而已。盛局您……可千万别误会。”两人的难缠与坚韧,都在对方的意料之中。经过先前那一番刀光剑影的铺垫,此刻话说到这个份上,彼此都已看清对方掩藏在温言软语或咄咄逼人之下的寸步不让。果然,一旦涉及薛宜,什么体面、身份、阶层,统统都成了可以随手抛却的空谈。奇诡的是,薛宜离开后,两个男人之间的对峙状态反而比她在场时“融洽”了许多。或许是因为剥除了她在场时的情感表演,或许是对“争夺同一目标”这一核心事实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紧绷的平静,像是暴风雨眼。尤商豫那番“善意提醒”之后,盛则只沉默了极短暂的一瞬。那沉默不是退缩,而是在急速权衡与重新评估。随即,他再度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慢条斯理的掌控感,却更添了几分玩味的审视:“尤总倒是比我想象中……更能忍。”他顿了顿,像是在细细品味这个结论,“前男友、相亲对象、学长、‘小叁’……哦,对了,”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里闪烁着某种恶意的兴味,“还有一位,我估计你暂时还不知道。这渊源啊,说起来可就……”“没兴趣知道。”尤商豫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卖关子的企图。听着盛则如数家珍般细数这些围绕在薛宜身边的“座上宾”,他的情绪始终平淡得像一汪深潭,连一丝涟漪都未惊起。薛宜有多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光芒吸引来这些狂蜂浪蝶,他早有预料,甚至觉得理所应当。正是这份近乎冷酷的“理所应当”,让他接下来石破天惊的话语,显得更加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