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之间用帆布绳隔出简陋通道,来来往往的人影几乎没有多余的交流,更多的是沉默、倦怠和麻木的步伐。
有的士兵正盘点弹药和补给,有的坐在角落里给枪械上油,还有几个医护人员围着担架边处理伤员,浓烈的碘酒气味夹杂着尘土与旧血,构成了这一夜的真实味道。
狄安娜并没有跟着他们一同深入防区。她站在通往地铁口的斜坡尽头,身影隐在照明盏投射的光圈边缘,仿佛随时都会被黑暗吞没。
她的目光却越过了灯光的尽头,仰望那片早已被乌云与空洞遮蔽的天幕,那些曾经在她小时候无数次抬头时可见的星辰,如今都像是从未存在过。
她的神情平静,既没有惊惧,也没有真正的轻松,只是一种无法被任何语言准确描摹的“空”。
“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声音不知何时响起,塞勒涅站在了她身边。明明那么关心,却要装作冷淡。
狄安娜没有回头,只是依旧仰望那片无光的天幕。
塞勒涅垂下视线等了一会儿,沉默片刻,只是忽然开口讲起了自己的故事,语气平淡得就像在描述别人的人生:
“我和卡戎……我们是从北城区第七孤儿院出来的,我从小在一起在孤儿院长大,尽管没有血缘关系,却胜似亲姐妹。”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们两个挤在一张破床上,孤儿院好久都没收到善款了,我们的被子很薄,但她总把自己那半边让给我,还说她不怕冷。”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她忽然笑了一下,“进军队之后,她还是老样子。每次训练完,我都能在储物柜里现她给我偷偷塞的红豆包,哪怕她自己也没吃饱……”
狄安娜依旧沉默着,但塞勒涅并不介意。
“她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她转过脸,看着狄安娜的侧影,“‘人活着,要记得苦,但也别忘了甜是什么味道。’”
她笑了一声,声音干涩,“我以前觉得那是小孩子才信的屁话。”
狄安娜终于轻轻眨了一下眼,终于缓缓低下头,转过身来,眼神里没有太多起伏。
不远处,雅各布喊了一声:“塞勒涅,走啦!要撤离了!”声音中带着他一贯的憨直。
塞勒涅回头应了一声:“来了!”
她转回来,对狄安娜点了点头,正准备告别,却听到她开口:“谢谢你。”
狄安娜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她终于把头低了下来,眼神落回人间,看向塞勒涅的眼睛。
“如果……如果我在空洞里遇见她,我会帮她的。还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
“如果你在厄匹斯港……遇见星见家的人。就说一句——‘狄安娜一切安好。’”
塞勒涅怔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头:“好。”
说完,她停顿了一瞬,似乎犹豫了什么,终于抬起头认真看了她一眼,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从随身背包里掏出一个用被保温袋仔细包裹的,递给狄安娜。
“最后一个了,红豆包,你拿着。”她将那包东西递过去,“记得吃点甜的。我们院长老师说的,心情不好、命运太苦的时候,吃过甜味的人才有勇气走下去。”
狄安娜愣了一瞬,有些出神地接过那小小的、温热的东西。
那一瞬间,她似乎终于想起某段遥远的、却永远忘不掉的记忆:也是谁在昏暗的灯下,塞过这样一个小包子到她掌心里,语气轻柔又不容拒绝。
她轻轻说了声:“谢谢。”
然后,军哨声响起。
地铁站撤离队伍开始有序转移。西城区的光源开始逐点熄灭,像是城市最后的呼吸逐渐微弱。
狄安娜没有跟他们走。
她站在一栋废弃办公楼的楼顶,静静目送那支队伍渐渐从她的视线中消失。送别他们的不是烟火,也不是荣耀,而是灰尘、夜风,以及这座城市即将坍塌前的寂静。
她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随风而散:“再见了……”
往者一生忽忽,来者一夜漫漫。
尘沙漫卷的往昔倥偬而过,长夜未央的前路正漫漫长延。
漂泊的灵魂啊,请不要轻易横渡那片无声的暗流,请切莫踏进空洞深处的幽花密林。
他日西风乍起,花影纷飞处,愿我们再度相逢于绽放着黎明的星火微光里。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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