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杯软塌塌地陷进林奇手里。水早就不烫了,但他没松劲。
后排翻练习册的“哗啦”声太响了,刮得他耳膜生疼。他迟缓地眨了下眼,视线过了两秒才重新聚拢。
窗外站着严苛。
那身校服空荡荡的,胸口没校徽,往上……没脸。原本该长五官的地方只有一片平滑的惨白。林奇知道那双不存在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盯着他垂在身侧的手,盯着指缝里渗出的血。血珠里混着几粒淡金色的微光,在日光下一跳一跳的,像快断气的脉搏。
林奇低下头。桌斗里塞着揉皱的卷子,最上面那张物理月考,红色的“58”刺得人眼睛酸。他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不是忘了公式,是那块记忆被硬生生剜走了,漏着风。
“奇哥……”小胖凑过来,声音着抖,“咱能不能换个地方?我胃里直泛酸水,想吐。”
林奇没作声。他连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你那托盘到底什么做的?”林初靠在窗台上,语气听不出起伏。
林初朝窗外扬了扬下巴“自己看。”
操场上空那层原本无形的屏障,边缘裂开了。细密的白痕,像指甲划过毛玻璃,正一点点往外扩。绷到极限的布,正在抽丝。
“那早不是你结的盘了。”林初压低了声音,近乎气音,“是你后面那个姑娘在替你兜底。你的盘裂了,是她用线一点点缝起来的。”
林奇猛地转头看向前排。
苏晚背对着他。脊背挺得僵直,手里还攥着笔。但她的右手无力地垂在桌沿外,食指和中指正不受控制地细微痉挛着。那种高频的微颤,像是神经末梢正在被一根根抽断。
她没回头。也没喊过一声疼。
林奇一直以为她能扛住。他算错了。
“她替你扛了多少?”林初盯着他,“你那盘原本能撑三天。现在……你摸摸手里的杯子。”
林奇低下头。纸杯里的水冰凉。他试着松开手指,却听见细微的“撕啦”声——指缝里渗出的血冻成了黑红色的冰碴,把他的皮肤和纸杯死死粘在一起。
那种冷不是物理上的低温。是某种更深层的剥夺。粘住他的不是冰,是他自己正在流失的生机。他偏过头,看向旁边空着的座位。桌角明明贴着他名字的标签,但在后排同学的余光里,那个位置空无一人。
他正在被这个世界“擦除”。
“照这个度,你撑不到今晚。”林初冷冷地说,“到时候严苛根本不用动手,你自己就会碎成一地冰渣。”
“奇哥……”小胖在旁边吸了吸鼻子,眼神透着恐惧,“你身上的味儿越来越淡了。就感觉你这个人……在往回缩。”
林奇将纸杯搁在桌上。杯底磕碰桌面,出沉闷的“嗒”声。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带,弯腰确认系紧了,指尖沾上了一点灰尘。
“去食堂打碗糖水。热的。多加糖。”
“这都什么时候了——”
“去!”
小胖咽了口唾沫,没敢再废话,猛地站起身往外跑。椅子腿刮擦地砖,出刺耳的尖啸。
教室里诡异地安静了几秒。后排翻书的声音停了,有人咳嗽,有人打哈欠。一切都正常得令人毛。仿佛窗外那个无脸的怪物不存在,仿佛林奇正在被抹除的事实也不存在。
林奇撑着桌子站起来。校服后背贴着脊梁骨,激起一阵战栗。他低头看向右手,劈裂的指甲被黑红色的血痂糊住,弯曲手指时,关节出干涩的“咔哒”声。
他走到窗边,玻璃上蒙着厚厚一层白雾。他抬起缠着纸巾的手指,在雾面上抹出一道缝。
窗外,严苛往前走了一步。
脚掌落地的瞬间,砖缝里猛地窜出一股白烟。六月天的酷暑被硬生生塞进了凛冬。白雾贴着地面匍匐蔓延,爬过塑胶跑道,舔舐到花坛边缘,月季的叶片瞬间卷曲黑。
严苛踩过的跑道泛起死灰般的白霜,一厘米一厘米地向外侵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