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多才睡。醒是被手机震醒的。不是闹钟,是消息弹进来那种短震。
眼皮粘在一起,手在枕头底下摸了半天,摸到时屏幕上蒙了层汗。
七点四十二。
一条微信。老周的小奇,那个房租的事,你方便的话今天转一下。
没语气词,没表情包。老周消息标点都用全角的。那种端正劲儿,压得人喘不上气。
坐起来。床垫中间塌了块,脊椎某个角度刚好磕在床板上。今天一坐就磕到了,后腰一阵酸麻。往旁边挪了半尺。
看了眼昨天的后台收益。二百三十七块五毛六,到账了。又瞅了眼微信零钱,加上之前剩的四块二。一共二百四十一块七毛六。
房租五百。
左手探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枚铜钱。还热着。不是一整晚体温能焐出来的热度,它自己在热,铜锈味混着夜里的一点汗味,说不上难闻,也说不上好闻。他攥了攥,热度退了一点,像它察觉到他醒了,主动收了回去。
这人(这东西?)还挺懂事。
去厕所洗了把脸,水龙头开最小,怕吵到隔壁。镜子里那张脸比昨晚还肿,眼白里血丝拧成一团。拿凉水拍了拍后颈,那地方现在凉的,没什么感觉。手背蹭了蹭,什么都没有。
回到床边翻通讯录,又停在方远名字上。头像还是灰的。
犹豫了几秒,打字远哥,你之前说的那个版本改完了吗?我这边遇到点麻烦事。
完就后悔了。语气太像借钱。补了一句不是借钱,就是问问模型的事。
出去。对方没回。灰头像没亮。
手机塞兜里,穿鞋的时候左脚鞋带系了两次都松,第三次使劲一拽,断了。那鞋带本来就快断了,一直想换没换。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两截鞋带,停了停,拿其中一截把另一截捆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出门时他妈打了个电话。接起来
你起来了吗?小奇,你今天回不回来?
回来。下午吧。
我给你留了饭。你把那件黑色外套穿上,今天风大。
桃酥我给你装在布袋子里了,你走的时候别忘了拿。就在鞋柜上。
林奇盯着楼道墙上那个被踹出来的洞,去年俩租客打架踹的。说知道了。
还有啊,你上次说你那左手有时候疼,我给你找了瓶药酒,你王姨说管用,你带回去擦。别嫌麻烦,每天擦两次。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行。我做饭去了。
挂了。
站在楼道口等电梯。电梯从一楼往上爬,中间停了两次。没等,走楼梯下去的。七层,走到底膝盖软。一晚上没怎么睡,胃空得慌,不是饿,是胃壁蹭在一起的那种难受。
走到便利店,买了包最便宜的烟,六块五。微信零钱从四块二变成负数。用的花呗。
买完在店门口台阶上蹲了会儿,点着抽了两口,吸进肺里脑袋嗡的一声。第一口太猛,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蹲在台阶上咳,旁边路过的环卫工瞅了他一眼。
掐了,剩下半截塞回烟盒。
坐长途大巴,三十五块,花呗付的。车上人不多,靠窗坐,旁边是个老太太,拎着个红塑料袋,袋子里装的像是腌菜,一股酸味从袋口往外冒。
把车窗开了条缝,风灌进来,吹得额前头贴脑门。大巴开了有半节课的工夫,下了高拐进省道。窗外的树从阔叶变成针叶,空气里土味更重了。
他爸,走了后,从来没问过在哪一段。他妈也没提过。十二年,母子俩有默契,谁都不碰。
可今天这个念头,自己冒上来那枚铜钱,会不会跟他爸有关?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爸就是个开货车的,一辈子跟铜器古董不沾边。
可那枚铜钱到底打哪儿来的,他确实记不清了。
记忆里缺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像被谁用刀剜走了。
看手机。方远还没回。
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去年八月那条改完了你,再往上翻,有一条方远的语音。点开,听筒按在耳朵上。
方远语快,带点南方口音,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的林奇,我跟你说,这个模型其实核心不在算法上。算法可以抄,公式能偷,真正要命的东西藏在算法下面那一层,你觉得你能靠规则赢,但实际上所有的规则底下都有个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我最近搞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市场它不是机器,它是一帮人在打架。你懂我意思吗?
后面还跟了句,声音小了点,像自言自语……说了你也不懂。算了。
林奇那时候没懂。现在也没全懂。
但记住了后面那句说了你也不懂。方远说话就这样,给你讲一半,后半截噎回去,噎得你难受,可你还没法跟他急,因为你确实不懂。
退出去,翻到一条更早的。方远的文字,括号里加了个字
林奇你这个人真的很怪。你明明聪明,但你就是不肯用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