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有机会吧,一定让你给我多画几张。”宿无恙轻声说,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哽咽。
次日一早,宿无恙便又去了江欢那。江欢对于他一大早就出现在院子里有些惊讶:“这麽快就有线索了?”
宿无恙点了点头,线不线索的他根本不需要,如果这个时间线是按照他记忆中的,那只要去那个破旧的仓库,肯定能找到江欢的师兄,也就是这个时间线里的自己。
“等一下,我去跟师父说一声,咱们马上就出发!”江欢很高兴地跑进屋里,宿无恙看到她对着司浮的牌位拜了拜,说了些什麽。
他跟过去几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等江欢转身出来的时候,他才问:“我可以再去给师……你师父上三炷香吗?”
江欢挑了挑眉:“这有什麽不可以的。”
宿无恙走进屋去,又是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而後站起身来,燃起三炷香,小心翼翼,左手拇指和无名指轻轻捏着,将香一根一根插入香炉。
看着三炷香平稳地升起三缕青烟,宿无恙又是行了一礼,这才出来。
江欢跟着宿无恙走出院子,小声提醒他:“其实你不用跪的,外人站着鞠个躬上炷香就行了,只有我和我师兄那种亲近之人才要跪的。”
宿无恙微微偏过头来:“你就当我也是与他有些渊源吧。”
“你可真是个怪人。”江欢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别人都巴不得与他撇清关系,再踩上几脚,你倒是上赶着攀关系。要不是跟了师父那麽多年,知道他是孤家寡人,我都要怀疑你是他失散多年的亲戚了。”
宿无恙耸了耸肩,嘴角扯了扯,开玩笑一般:“唔,还真没准。也说不定是因为你师父长得太帅了,我一见倾心呢?”
江欢立刻瞪了他一眼,假装生气地拉高了语调:“果然不应该把我师父的画像给你!你可不许觊觎我师父啊,不说别的,就单说你们两个男的。断袖,是要被世人咒骂千年的。你……我倒是无所谓,别毁了我师父清誉。”
这话说完,两人便都陷入了沉默,宿无恙在前面闷头走着,江欢在後面低头跟着。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不是不知道此情世人难容,但当这句话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屏住了呼吸。
被他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情绪仿佛在一瞬之间被人刨了出来,毫无遮拦,暴露在阳光之下。
宿无恙下意识地伸手攥紧了胸前的小印,心里暗自发苦。眼前的路仿佛变得崎岖不堪,只剩下窄窄一条,前路也是一片大雾,看不到尽头。
他放轻脚步,每一步都走得万分艰难。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此前宿无恙还能欺骗自己,断袖如何,师徒又如何?他可以不说。哪怕是真有一天要面对这些,他也可以不在乎世俗的目光,左右凡人一世不过百年,他却已活了千年,看淡这些了。
可是现在,江欢开玩笑的话就像一颗炸弹,直接在宿无恙面前炸开。他可以不在乎,那司浮呢?
司浮清冷的声音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那道替命咒宛如催命符一般在眼前晃来晃去,还有那身怨和罚。
他当真要让现实里的司浮再多背上一层道德的谴责,重新把阵里的怨煞再亲手加诸到那人身上吗?
宿无恙越走越慢,江欢恨不得走一步停一步都要超过他了:“你怎麽了?”
宿无恙回过神来,轻轻叹了口气,阳光下,他的脸白得几乎透明。
江欢倒吸了一口气:“你脸色怎麽这麽白。”
宿无恙手还按在胸口,他扯了个谎:“没吃早饭,低血糖。”
“低血糖……是什麽?”江欢皱着眉重复着。
宿无恙低下头来,一手轻轻搓着太阳穴的位置:“饿得头晕。”
“哦,哦。”江欢点了点头,“你不早说,在这等我,我去摘点果子给你。”
宿无恙轻轻点了点头。
没几分钟,江欢就回来了,手里抱着一把大大小小的果子,每个都绿了吧唧,看起来就不怎麽好吃。
宿无恙还是捏起来,一个一个吃掉了,又酸又涩。
看着宿无恙把果子吃完了,江欢这才指了指周围:“现在往哪走?”
宿无恙站起身来,带着江欢七拐八拐穿过了几条小路,一条小溪就出现在眼前。
宿无恙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溪水对面的破旧木屋:“昨天回去的时候,我在这见到一个人,和你画上……嗯,气质很像。”这话短暂地把心头的郁闷赶了出去,他说出这话自己都觉得违心,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但这应该不能算说谎吧?
宿无恙趟过了小溪,鞋袜都被溪水浸透,每一步落脚都好像踩了马蜂窝一般,鞋底嗡嗡作响。他扭头一看江欢从上到下都干干爽爽:“你怎麽过来的?”
江欢低头看了看宿无恙的鞋子:“走过来的啊,你怎麽不掐避水诀?”
宿无恙一拍脑门:“忘了。”
江欢无语,宿无恙也觉得有点丢人,他默默走到一旁升起一个小火堆,把脚凑过去烤着。
江欢伸着脖子往屋里看:“所以,现在呢?这个屋子这麽破真的能住人吗?”
近处看,这房子比记忆里还要破旧,简直是闹鬼的好地方。
“能……吧。”宿无恙小声嘀咕着。他少说也在这里住了百年,直到医馆的经营者从那个医师变成了他的曾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