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们从没见过受万千宠爱的怜夫人这般失态的样子。
母后温柔的身影在阿怜的脑海里闪过:
孩童时,唱着歌哄她入睡的;少女时,倾听她忸怩心思的;送她出嫁时,含着泪依依不舍的。
万般念头汇聚成一个,找到嬴煦,让他救陈国,救救母后。
她满心希望挂在嬴煦身上,却没时间去深想,或者说她害怕深想,她的夫君嬴煦,也即秦国的君王嬴煦,既然此前一点消息都没透露给她,便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秦国的态度。
秦国不打算派兵去陈国。
看着满脸是泪的阿怜,嬴煦放下朱笔的手有些轻微的颤抖。
在有人来报兰妫入宫探望时,他就隐隐有了预感,没想这一刻来得这么快。
“阿煦,”阿怜弱柳一般扑进他怀里,哭成了泪人,“求你救救陈国吧!”
嬴煦抱紧她,张了张唇,不知该从何解释。
他无法违背秦国列祖列宗,私自做出对秦国来说举足轻重的决定。
中原战乱,局势千变万化,大国吞吃小国乃是常态。
开春后,楚国故态复萌,围攻其境内包围的陈、蔡两国,陈国国君向秦国递来了求援信,请秦出兵为陈国守城。
先不说魏国楚国边境局势紧张,战况一触即,后又有安插在陈国的探子传来消息,说陈国国君此举很有可能是陈国向楚国投诚的计谋,真实目的是为了困杀秦国的名将白羽,以此换取楚国的保护。
秦国虽与陈国结了姻亲,可毕竟相隔千里,远水救不了近火。
为了得到楚国的保护而利用远嫁秦国的女儿,陈国国君确实做得出来这样的事。
至于事成之后女儿处境如何,便不在他的考虑之中了。
得知机密的秦朝高级官员和客卿们一致作出决定,不能出兵陈国,这已成定局。
见他不说话,她从他的怀里探出来,泪水在下巴汇聚滴落,“为什么?我的母后还在陈国,她……她还在陈国,你救救她,你救救她阿煦”
在她殷切的注视中,嬴煦艰难开口,说出了她最不愿听到的答案,“阿怜,我没办法,我救不了陈国”
陈国国破,楚国攻城之日,陈国国君和陈王后两杯鸩酒下肚,楚王昶念其刚烈,收敛其尸,以君王礼制葬于符陵。
第91章
陈亡的消息传到秦国时,怜夫人彻夜恸哭,而后大病一场。
凝香殿上方无形的阴云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宫人们进出间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那缠绵卧榻之人。
「
卿卿阿怜,听闻你在秦国一切安好,我心甚慰。
如今中原战况愈烈,陈夹缝求生,存亡难料。
我既为陈后,便不能同陈国宗室那样随意弃城而逃,只能托信一封,由兰妫之母虞氏代为转交。
人这一生如一场飘渺大梦,终有消散的时候,无非是过得快活或是不快活。
阿娘唯愿怜儿今生快活。
」
阿怜放下褶皱的信纸,接过侍婢端来的药碗,只喝了一口便泪水决堤。
身为女儿的她安坐秦宫孕育新生时,母后已预见了即将到来的死亡结局。
写下这封绝笔时,母后是何心情呢,也如她这样痛彻心扉吗?
“夫人,用些甜糕去去苦吧”侍婢见她落泪,心有不忍,也跟着红了眼眶。
那日王上赶到后,内殿很快传来激烈的争吵声,不一会王上便狼狈离开,此后再没来过凝香殿。
她那时恰巧在内殿侍奉,战战兢兢地跪下来低着头生怕被波及,却也将怜夫人泣血的诘问和王上的刻意回避听了个全面。
她不懂什么用兵之计,家国大略,只随着怜夫人的问暗自心痛。
为何如此爱怜夫人的王上没有出兵救下怜夫人的爹娘呢?
见怜夫人将甜糕送入嘴里,侍婢心里也开心了几分,“要看看小公子吗?奶娘说他现在正是认人的时候”
大病初愈的怜夫人虽再没提起过王上,对十月怀胎生下的小公子却依旧亲近。
阿怜苍白的唇碰了碰,眼里含着些复杂难辨的光,“把他抱过来吧。”
九个月大的嬴珵墩实可爱,已学会爬行和短时间的站立。
他一落在床榻上就揪着锦被双腿用力,然而床榻不比地面硬实,他数次站起的尝试都失败了。
不过他也不气馁,转而隔着层被子爬到阿怜膝上,抱着拨浪鼓玩得咯咯笑。
阿怜的目光落在那肉嘟嘟的笑脸上,到底是孩子,什么都不知道的年纪,最是无忧无虑。
奶娘在一旁逗弄,“叫娘亲,娘亲”
嬴珵黑白分明的眼顺着奶娘的引导望向阿怜,沾着口水的唇磕绊着出了自生下来第一个像样的音节,“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