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七月二十二日,寅时到巳时。零下六十度。
演凌确实睡着了。
不是之前那次被冻醒的浅眠,那种睡是半梦半醒的、被颤抖和疼痛反复打断的、像被撕成了无数碎片的零散休息。这一次的睡是真正的、沉得像掉进冰窟底部的昏睡。身体在极寒中放弃了抵抗,放弃了颤抖产热的挣扎,放弃了维持四肢末梢血液循环的努力,干脆把所有的能量都用来维持心跳和呼吸,把所有的血液都集中到心脏和大脑所在的腔体里,把所有的代谢活动都压缩到最低限度。意识沉到最深处,连梦都没有。那种睡没有边界,没有方向,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无底的深井,一直在往下坠,但永远坠不到底。
雪沟里,他的身体被一层薄雪慢慢覆盖。那层雪是夜风从雪垄表面吹起来的细粉,在凹槽里缓慢地、无声地沉降下来的。雪粒落在他的肩膀上、后背上、手臂上、膝盖上,像一层极轻的、极薄的、用冰晶织成的纱。呼出的白雾在面前凝成一小团霜,霜粒附着在臂弯内侧的布料上,又被从透气缝里渗进来的冷空气一点点吹散。他的眉睫上结了冰晶,那些冰晶是呼吸时水汽在毛发表面凝结而成的,细小、透明、棱角分明,附着在每一根眉毛和睫毛的表面,把他紧闭的双眼封在了一层冰帘后面。他的脸埋在臂弯里,臂弯内侧的布料被体温加热过极薄的一层,又被雪粉覆盖,几乎看不出是一个活人。从远处看,那块凹槽里只有一堆被雪覆盖的、轮廓模糊的、像某种大型动物的冬眠巢穴一样的东西。从近处看,能看见的只是一件破衣的皱褶、一片被冰封住的布料、一截露在外面的、青紫色的、指节肿大的手指。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寅时。卯时。辰时。三个时辰在极寒中显得无比漫长,又显得无比短暂。漫长是因为每一个时辰都被冻成了固体,像三块巨大的、透明的、嵌在时间之流里的冰块,需要极其缓慢地融化才能通过。短暂是因为在昏睡中,在意识完全熄灭的状态下,时间的流逝变成了一种无法被感知的东西。他不知道寅时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卯时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辰时什么时候到的。他只知道黑暗在持续,寒冷在持续,麻木在持续。那三样东西像三条平行的、没有尽头的铁轨,把他带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南桂城里,天亮了。
最先醒的是做早食的铺子。那些铺子开在城墙根底下的巷口,门面不大,灶台搭在门口,上面架着大锅,锅里煮着热汤和粥。灶膛里的火噼啪响起来,那些劈柴是昨夜就劈好的,干透了的松木和桦木,塞进灶膛里用火石引燃,先是一阵浓烟从灶口涌出来,然后火苗稳定下来,橙红色的光从灶膛深处照亮了整间铺面。油烟味顺着风飘出城外,那种味道混着柴火燃烧的松脂香、锅里的汤沸腾时蒸发出来的肉香和谷物的焦香。那些味道被风从城门口带出来,扩散到城外的雪原上,淡得几乎闻不到,像一层极其稀薄的、肉眼看不见的香气薄膜。但演凌的鼻子在睡梦中抽动了一下。他的嗅觉神经在零下六十度的环境中已经迟钝到了极点,鼻腔里的黏膜被冻得失去了大部分功能,但那些味道——活人的味道、食物的味道、烟火的味道——还是从那条透气缝里渗进来了。身体比意识先感知到了活人的气息。那种气息在他的记忆深处激起了一个极微弱的反应,那个反应在意识的最底层闪了一下,然后沉下去了。
然后是人声。城门处,守卫换岗的脚步声从城墙上传下来。那种脚步声是整齐的,有节奏的,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从垛口之间传出来。然后是铁链拉动的声音,那些铁链是拴城门用的,链环在低温中冻得又脆又硬,拉动时发出清脆的、像铃铛一样的“叮当”声。然后是城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那两扇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在门轴里缓慢地转动。门轴里的润滑油在零下六十度中已经冻成了固态,门板和门框之间的摩擦在转动时发出了那种沉闷的、像骨头在关节窝里干磨一样的“吱呀”声。开了。旅游节第一天,城门开得比平日早。
接着是更多声音。车轮碾过雪地的咯吱声,那是独轮车和手推车的木轮在冻硬的雪面上滚动时发出的。小贩叫卖的吆喝声,那些吆喝被寒风削去了高音,只剩下低沉的、含混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一样的音调。孩子的笑闹声,尖细而清脆,像几粒小石子被扔进了冰桶里。马蹄声,铁掌踩在石板上又踩在雪地上的交替声。木箱碰撞声,那些木箱里装着香烛、纸钱、干果、点心、酒壶,搬上车的时候箱角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城里的声音像一锅慢慢烧开的水,从零星几点,到咕嘟咕嘟地冒泡,再到沸腾。那些声音从城门里涌出来,越过护城河上被踩实的冰面,穿过城门外那片被踏乱的雪地,传到半里外的灌木丛后面,传到演凌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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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凌被吵醒了。
不是被某个特定的声音惊醒的。没有一声锣响,没有一声吆喝,没有一声马蹄。他是被一种整体的、嗡嗡的人声浪潮推醒的。那种浪潮由无数个微小的声音组成,每一个声音单独听都不响亮,但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大地本身在震动的共鸣。那种共鸣从城门的方向涌过来,从半里外的空气中传导过来,从雪层表面传导过来,从灌木丛的枝条间隙中渗透过来。他的意识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像一具沉船被气泡托起。那些气泡是声音的碎片,从他的耳膜传入,沿着听神经上行,在他的脑干里激起微弱的电信号。那些电信号在大脑皮层的深处点亮了一个又一个零散的、互不关联的区域。他的眼皮动了动。眼皮被冰晶粘住了,上下眼睑的边缘被冻结的泪液和分泌物封在了一起。他用力眨了眨眼,冰碴从睫毛上掉下来,细小的冰晶碎片落进眼睛里,刺得他眯起眼。那些冰碴在眼球表面融化了一瞬,带来一阵短暂的、尖锐的刺痛,然后被泪液冲到了眼角。
天大亮了。
灰白的天光从雪沟的缝隙里漏进来。那种光比辰时更亮,比卯时更白,是巳时特有的那种明亮而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天光。光线从凹槽开口的上方斜射进来,在雪沟内部形成了一道倾斜的、大约一掌宽的光柱。光柱落在对面的岩壁上,照亮了那些被风磨得光滑的岩面,照亮了岩面上薄薄的冰壳,照亮了冰壳下面岩石本身的灰褐色纹理。他撑起身子。右手撑着凹槽南侧的岩壁,手掌按在冰面上,指腹贴着那些被风磨得光滑的岩面。他用右臂的力量把上半身从那个浅洞里拔出来,雪从身上簌簌滑落。那些盖在他胸口、肩膀、手臂上的松散雪粒,在身体移动的时候从衣领和袖口的缝隙里滑进去,又随着身体的动作从衣摆和裤管里掉出来。他的破衣上结了一层硬壳。那层壳是他在呼吸和颤抖中呼出的水汽在衣料表面凝结又冻住的,覆盖了整件外袍的背面和双肩,像一件用冰打造的铠甲。他动了动手指。右手还行。食指和中指在臂弯里微微弯曲了一下,指关节发出了极轻的“咔”声。左手还是挂着的死肉。吊在胸前的那条左臂,从肩膀到肘到腕,像一块被冻在身体左侧的、不属于他的东西。右脚膝盖以下依然没知觉。左脚有了温度。那种温度是相对的温度——左脚在靴子里还能感觉到靴底的硬度,还能感觉到雪面的凉意从靴底传上来。
他扒开雪沟的出口。右手把堵在洞口的那几块雪块一块一块地推开,雪块落在地上,碎成了粉末。他探出头。
南桂城的西门敞开着。
那两扇厚重的木门此刻完全打开了,门板贴着两侧的城墙内壁,门洞里是一条宽阔的、被踩得结实的通道。通道的地面是石板的,石板表面被无数双脚底和车轮磨得光滑,在灰白的天光中泛着一层冷峻的、像旧铜器表面一样的暗光。人们正从城里涌出来。不是打仗,不是逃难,是过节。旅游节。那些出城的人穿着厚实的冬衣,戴着皮帽和围巾,脸上带着节日的、放松的、不紧不慢的表情。有推着车的,车上堆着包裹和食盒,食盒里装着热食和点心;有牵着孩子的,孩子裹得像一团棉花,只露出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有年轻人背着包袱,说说笑笑往城外走。温春河方向,隐约能看到有人在雪地上搭棚子。那些棚子是用木杆和厚布搭成的,四角用石块压着,棚顶覆着雪,里面燃着火盆。棚子外面挂着红纸灯笼,灯笼在风中摇晃着,把周围的雪地染上了一层极淡的、像胭脂一样的暖色。
旅游节。
演凌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含混的声音。不是笑。是确认。他记得没错。今天,人流。城门会开得比平时大。守卫会松一些。人流会多。人一多,就乱。一乱,就有缝。
他慢慢从雪沟里爬出来。不是爬。是用右手撑着雪壁,一寸一寸地挪。右臂的肩关节在转动时发出极轻的“咔”声,那是关节腔里的滑液在低温下变得粘稠之后、骨面之间的润滑不充分所产生的摩擦声。他把身体从凹槽里拔出来,左腿先伸出来,踩在雪地上,膝盖弯曲承重。然后右手撑着木棍,把右腿从凹槽里拖出来。右腿在夹板和布条的固定下维持着僵直的状态,膝盖不能弯,整条腿从髋关节到踝关节像一根被固定在夹板里的木棍。他拄着那根削尖的木棍,站住了。风从城里吹来。带着烟火气、食物香、人味儿。那是活着的味道。松脂燃烧的焦香、汤锅里沸腾的肉香、蒸笼里冒出来的面食的甜香、人们身上裹着的皮衣在火盆旁烤热之后散发出来的皮革味。他吸了一口。冷空气灌进肺里,呛得他咳了两声。咳出的是带着血丝的冰渣。那些冰渣从他的嘴唇间喷出来,落在雪地上,暗红色的、细碎的、像被冻碎了的石榴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脸血痂。左边脸颊上那道缝了两针的长口子,黑色的麻线嵌在冻得发脆的皮肉里,创面边缘的痂壳在之前的十几个时辰里被风反复吹裂又冻结,现在看起来像一条暗红色的、凸起的、爬在面颊上的蜈蚣。衣服破得像乞丐。外袍的前襟被剪开了几道口子用来包扎,剪开的边缘翘着,露出里面缠着绷带的胸口和腹部。那些绷带是赵柳撕了自己的旧棉袄里衬给他缠的,靛蓝色的布条上洇着暗褐色的药渍和干涸的血迹。左臂吊着,用一根从破衣下摆撕下来的布条挂在脖子上。右腿直挺挺的,膝盖上缠着乱七八糟的布条和夹板,拄着根木棍。这个模样,混在出城的人群里,像不像一个在外面受了伤的倒霉百姓?像不像一个昨天在雪原里迷路、今天才爬回来的可怜人?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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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舔了舔嘴唇。舌尖碰到了下唇上那些在昨天咬出来的裂口,裂口边缘结着一层暗红色的、像铁锈一样的痂壳。舌尖把那层痂壳舔破了,痂壳底下的嫩肉暴露出来,渗出一滴极小的、像针尖一样的血珠。他尝到了一点铁锈味。那种味道在口腔里扩散开来,混着苔藓的涩味和树皮的苦味。他转身,一跳一跳地往城门方向挪。左腿跳出去,木棍撑在右侧,右腿拖在后面在雪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每一次左腿落地的时候,膝盖里的碎骨都会在夹板下面发生一次极微小的错位,然后被夹板推回来。那种反复的、机械性的研磨让他的额头在每次落地时都会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冷汗在零下六十度的空气中瞬间凝成白霜,贴在他的额角和太阳穴上。速度很慢。但人流会等他。出城的人不会走太快。推车的、带孩子的、边走边聊的,速度刚好。他只需要跟在后面,装作一个落单的、受了伤的、正艰难回城的人。一个在旅游节早上从雪原深处独自走回来的、衣衫褴褛的、满脸是伤的、拄着拐杖的可怜人。没有人会拦他。
太阳在灰云后面,不肯露面。但天光已经很亮了。巳时的天光从冰晶云层的每一个角落均匀地渗透下来,把雪原的每一个表面都照得同样明亮、同样暗淡、同样没有阴影。零下六十度。但人多,热气蒸腾,空气里多了一丝活人的温度。那种温度是几百个、几千个活人的体温合在一起,从城门洞里涌出来的暖流。那股暖流在零下六十度的空气中扩散得极快,从城门到人群外围,从人群外围到演凌所在的位置,越往外越稀薄,越往外越冷。但到了他面前的时候,还能剩下一点。那一点暖意扑在他脸上,扑在他那些冻裂的伤口上,带来一阵短暂的、像针刺一样的刺痛,然后是短暂的、像幻觉一样的温暖。
演凌混进了人流。
不是冲进去的。是顺着。像一条鱼顺着潮水,慢慢游向那道敞开的城门。那些出城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推车的、牵孩子的、背包袱的,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的步伐很慢,但方向是明确的。木棍戳在雪地上,发出“嗒”的一声,然后左腿跳出去,落在前面大约一尺远的位置。他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突兀,但又是合理的——一个瘸子,一个乞丐,一个在节日里从外面爬回来的落难者。这个身份是完美的。完美的伪装。他朝着城门的方向,一跳,一跳,一跳。木棍戳地,左腿跳,右腿拖。木棍戳地,左腿跳,右腿拖。城门越来越近。门洞里透出来的光越来越亮。人流越来越密。热意越来越浓。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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