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人站在断碑外三里,站了一夜。
不进,不退,不扎营。头前那只箱搁在当值的脚边,黑漆漆的,四四方方。
夜里,箱响了。
不是翻页的轻响,是一声接一声,间隔没有定数。响一声,坛上的火堆边,就有一个人把怀里的东西攥紧一分。响到后半夜,守问把声压低了,问守笔的。
“箱里是什么。”
“库。”守笔的说,“收来的答,攒在里头。答认主。主人在哪儿活着,它在里头就翻到哪儿。满天四万多声,声声有主。它翻一夜,是里头的东西一夜没睡。”
“它们睡得着么。”
守笔的没有答这句。它朝箱的方向看了一眼,把腕上那圈旧墨按住了。
小雨在册上记:第十六日,夜,箱响至天明。
第十七日,天亮透,当值的一个过了断碑。
一个人,空着手,肩上没有箱。箱留在碑外,那一行人留在箱边,站得笔直。
当值的走到坛前三百步,站定,朝坛心作了个揖。它身上干净,腕上无墨,袖口没有磨穿。它从怀里取出一本册,翻开,按住。
“对账的规矩。”它说,“两造。行一册,满天一册。我念,你们对。对得上的,销。对不上的,挂。挂账不清,行不走。”
守问朝坛上招了招手。守账的墨抱着册上前,站到当值的对面,两本册隔着三百步的火光摊开。
当值的念了头一条。
“满天一界,行过一回。收声,一年。应收声,四万四千一百。实收,四万零九百零三。”
墨在自己册上并了两栏,对完,抬头。
“对上。页数相符。”
“差三千一百九十七。”当值的翻过一页,“差的记两栏。一栏,收声前死了的,记一千二百一十一。一栏,收声当夜跑了没收着的,记一千九百八十六。”
坛上静了一瞬。差出来的账,满天的册上没有。一万年里,没人知道行还记着这两个数。
墨把两个数抄下,问:“死了的,怎么收。跑了没收着的,又是怎么收。”
“死了的,声归了土,土归界。”当值的说,“行的规矩,人收不着,收名。名落过页的,页在,收页。名没落页的,”它顿了顿,“收不成。收不成的,记烂账。烂账挂界上。界在,账挂着。行不走。”
“跑了的呢。”
当值的把册合上一线,没有答。它朝坛上看了很久,从坛口看到坛尾,一张脸一张脸地看。
“跑了的不急。”它说,“人活着,声在。声在,收得着。先清死的,再收活的。”
“死的头一笔。”当值的重新翻开册,念。
它念出的名,两个字。念得慢,一个字,念了两遍。
坛上,人群第三排,阿禾拢着袖子的手,抬了起来。
李罡从坛口走了出去。他走到当值的三步外站定,空着两手。
“这笔账,我认的。”他说,“名落在我名下,满天替我背。你们要收,冲我来。”
当值的朝他看了一眼,把册转过来,给他看那一行。
“收声收的是页。”它说,“这个名,当年没落页。页没有,收不成。这是行的规矩,也是你们的规矩。烂账就是这么来的。”
“没落页,我给它补页。”李罡说,“满天给它问。问出答来,页落了,账就活了。活的账,你们收也好,销也好,都有得对。”
当值的看了他半晌,把册收回来,在烂账那一行边上,添了一个字。
“挂。”它说,“页落了再销。补页的账,记在你名下。名下的人,行认。”
它顿了顿,朝李罡又看了一眼。
“万年前,你在队里排着。”它说,“你的声收了,你的答没交全。你如今替死人补页。行里的旧例,收过声的人替界顶账,顶满一百笔,抵一回库。”
“我不抵库。”李罡说,“我补页,是为页。”
当值的没有再说,朝他拱了拱手,退回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