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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9章 雪化之前(第1页)

正月二十五,狍子屯还在年味里泡着。门上的春联还红艳艳的,门楣上的挂钱儿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院子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碎屑,红红的一片,像撒了一地的花瓣。孩子们还穿着新衣服,兜里还揣着没吃完的糖,脸上还挂着过年的笑。但郭春海已经坐不住了。年过完了,该进山了。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炕梢的炉子还冒着余温,屋里暖烘烘的。他轻手轻脚地穿上那件老羊皮袄,毛都快磨秃了,好几处露了皮板,但暖和。脚上蹬着毡疙瘩,毡疙瘩是羊毛毡做的,又厚又暖。头上戴着狗皮帽子,帽耳朵放下来,系在下巴上。他从墙上取下猎枪,枪管乌黑锃亮,是他昨天刚擦过的,抹了薄薄一层枪油,在晨光里泛着光。

郭安也起来了。他现在是大小伙子了,个子比父亲还高半头,宽肩窄腰,穿着军大衣,脚上蹬着翻毛皮鞋,也是狗皮帽子。他搓了搓手,哈了一口气,白雾在眼前飘散。“爸,今天进山?”他问。郭春海点了点头,说“去看看,雪快化了,动物该出来了”。

乌娜吉从灶间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两碗热姜汤。她把碗递给父子俩,说“喝了再走”。郭春海接过碗,一口气喝完,辣得直咧嘴。郭安也喝了,把碗递回去。乌娜吉又给他们一人塞了两个贴饼子,用纸包好,揣进他们怀里。“小心点,早点回来。”她说。

郭小海从被窝里探出头来,揉着眼睛喊“爸,我也去”。郭春海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太小了,雪太深,走不动”。郭小海嘟着嘴,不高兴,把头缩回被窝里。郭春海笑了,转身出了门。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树影憧憧。山路上的雪已经冻硬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郭春海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郭安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省了不少力气。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顾着赶路。东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老黑山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起来,像一个沉睡的巨人慢慢睁开了眼睛。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天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冒出来,金灿灿的,照在雪地上,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雪很厚,但不像冬天那样白了,灰蒙蒙的,有的地方被动物踩得乱七八糟,露出下面的枯草和落叶。空气又冷又干,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呼出来的气都是白雾。郭春海把帽耳朵翻上去,透透气。郭安也摘了帽子,头顶冒着热气。

进了北沟,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的,红松、落叶松、白桦、柞木,混在一起,枝丫交错,把天遮得严严实实。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雪还有半尺多深,但已经不像冬天那样瓷实了,有些地方开始化了,一脚踩下去,雪水渗进鞋里,凉丝丝的。郭春海走得很慢,眼睛在地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

郭安跟在后面,也学着他的样子低着头找。他知道父亲在找脚印,找熊的脚印,找狍子的脚印,找一切活物的痕迹。他跟着父亲学了这么多年,别的不说,认脚印的本事已经学得差不多了。但他今天现父亲不太一样,看得很细,每走几步就要蹲下来拨开雪看看,像是在找什么特别的东西。

“爸,找啥呢?”他问。

“熊的脚印该有了,雪快化了,熊快出洞了。”郭春海边走边说,“你看看这雪,已经开始化了,阳坡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阴坡还有。熊这种时候最活跃,饿了一冬天,出来找吃的。”

郭安点点头,跟着父亲继续走。他走了一会儿,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几道,又站起来继续走。他学着父亲的样子,看得很仔细,不放过任何可疑的痕迹。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郭春海突然停下来。他没有说话,而是慢慢地蹲下身子,眼睛盯着地面。郭安也蹲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雪地上有一串脚印,跟平时见到的所有脚印都不一样。这串脚印不大不小,圆圆的,比猫的大,比豹子的小,像是梅花形的,前面有深深的爪痕,后面有四个清晰的脚趾印。脚印很新,边缘还没被风吹圆,应该是昨晚或者今早留下的。脚印的方向是从山上下来的,往南边去了。

“这是啥?”郭安小声问,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好奇。

郭春海没有说话,他用手比了比脚印的大小,又看了看脚印的间距和深度。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认出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猞猁。”他说。

郭安愣住了。他跟着父亲进山这么多年,熊的脚印见过,狍子的脚印见过,野猪的脚印见过,狐狸的脚印见过,紫貂的脚印见过,就是这个猞猁的脚印,他头一次见。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串脚印,越看越觉得奇怪。这脚印不大,但很深,说明这动物不轻。爪痕很深,说明它会爬树。脚趾印很清晰,说明它走路很稳。

“猞猁是啥?”他问。

郭春海站起来,顺着脚印的方向看了看,才慢慢说“山里的猫,比猫大,比豹子小。耳朵上有一撮黑毛,尾巴很短,跑得快,会爬树,会游泳,啥都吃。野兔、山鸡、狍子,有时候连小野猪都敢抓。”他顿了顿,又说,“这玩意儿精得很,不好打。我在这山里跑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着这么新鲜的脚印。”

郭安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脚印的边缘,雪还是松的,没有被风吹硬,说明这猞猁过去不过几个时辰。他又看了看脚印的方向,往南边去了,那边是老黑山主峰的方向。

“追不追?”他问。

郭春海想了想,说“追一段看看,别追太急,猞猁精着呢。”他端起枪,沿着脚印往前走。郭安跟在后面,两个人顺着脚印的方向追了过去。

脚印穿过一片松树林,树上的雪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两个人的帽子上,他们也不在意。脚印上了山坡,又下了一道沟,在一片枯草丛中拐了个弯,往北边去了。郭春海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不时停下来看看脚印的变化。脚印的间距不大,说明这猞猁走得不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巡视自己的地盘。

“爸,这猞猁有多大?”郭安问。

郭春海用手指比了比脚印的大小“不小。比家猫大好几圈,少说也有二三十斤。”

郭安咽了咽口水。二三十斤的山猫,他没见过,但想想就觉得不简单。

追了大约半个时辰,脚印到了一处崖壁前。崖壁很高,上面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树根扎在石缝里,枝丫伸出来,像几只干枯的手。脚印在崖壁前消失了,雪地上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了。

郭春海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崖壁上的松树。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指着其中一棵说“它爬树了。你看那树皮,有新抓痕。”

郭安顺着父亲的手看过去,果然,那棵松树的树干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树皮被撕开了,露出里面黄白色的木质,上面还挂着几根灰褐色的毛。抓痕很深,足有半寸深,说明这动物爪子很锋利。郭安想靠近看,被郭春海拉住了。

“别靠太近,它可能还在附近。”郭春海说。

郭安缩回脚,站在父亲身后。他仔细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四周,除了风声和鸟叫声,什么都听不见。

郭春海在崖壁前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附近的雪地,确认没有别的痕迹了,才说“走吧,今天追不上了。它爬了树,又从树上跳到另一边去了,咱们过不去。”他指了指崖壁的另一面,那边是陡坡,全是碎石,被雪盖住了,看不清路。

父子俩往回走。郭安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那串奇怪的脚印。他问父亲“爸,猞猁这东西,能吃人不?”

“不吃人。”郭春海说,“它怕人,一闻到人的味儿就跑了。除非你把它逼到绝路上,它才会拼命。”

“那它为啥叫猞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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