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念茯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她伸手摸到枕下那枚印章,攥在掌心里贴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墨发散落在肩头,衬得她那张脸愈发精致,眉眼间却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眼睫低垂的时候,显得尤为怜人。
桌面上那幅画像还摊着,她走过去低头看——画中人眉眼温润,嘴角有一颗浅梨涡,手里捻着一枝白梅。
她看了很久,可她不认识这张脸。
后脑旧伤轻轻跳了一下,很快又归于平静。
青禾端早膳进来时,她已经坐在窗边了,接过汤碗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我夫君那边有消息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
青禾垂着眼:“信昨日送出的,来回至少三日。”
沉念茯没有再问。
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收拢,指节泛白。
辰时刚过,门被推开了。
傅晋深走进来的时候,屋里的光像是被他的影子压暗了一截。
他身形高大,肩背宽阔,玄色常服收束出两条劲窄的腰线,站在那里的姿态像一柄被妥帖收入鞘中的刀,刃口朝内,锋芒尽敛。
可他一进到屋子中央,那道目光便把她整个人笼在了一道沉沉的暗影里。
他的五官深刻而冷硬,眉骨投下的暗影落在眼窝里,那双墨色的瞳孔看过来的时候,她下意识的收拢了攥着印章的手指。
他的手里拿着两样东西,放在妆台上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那两样东西的摆放位置。
“苏慕雪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的抄本。”
他说。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声音在清晨安静的屋子里铺开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走过去拿起那页纸,指节在纸边微微收紧,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你若是不喜欢我便回了他们。”
她读了两遍,后脑的伤口连着脉络开始轻轻地跳动。
一道画面浮上来:有人坐在窗边握笔写信,写到这里时笔尖停了一下,然后搁下笔,手指搭在信封边缘,搭了很久才封口。
她抬眼看他:“我看见她写信。她写那句话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搁笔之后,她的手指搭在信封边缘,搭了很久。”
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过:“你站在哪里看的?”
她垂下眼睫:“一道门缝。”
“站了多久?”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
门缝里的光从她脚背上慢慢移过一寸。
她说:“光从她肩膀移到了她手边。”
“她封口的时候,用了多久?”
他往前迈了半步,那道玄色的暗影压过来,她闻到他袖口那道安息香混着龙涎香的气息,很淡。
她看见一只手把信纸折了一道,又折了一道,用手掌压平:“折了三道。压平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封口的时候,手没有抖。”
他的目光在她说完最后四个字之后沉了一瞬。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出许多,那道阴影从她额前压下来的时候,她没有退,可她的指节在袖口里慢慢攥紧了。
“你看见她写信、搁笔、折信纸、封口,然后你转身走了。”
他的声音像冷硬的剑面,没有一丝裂痕。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一道新画面涌上来——她走在一道回廊,两侧是朱漆柱子,她数到第七根时停在一道半掩的门前面。
门缝里透出暗沉的光,窗棂外有一棵金红色的树,花瓣落在窗台上。
她看见了一截绛紫色袖口,边缘绣着金线云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