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延有些难以啓齿。
当年其实是他自己先发现的那张红符。说来也巧,他当时站在树下,秋风过境,红绸乱动,夏延随手一抓,就抓到了一条写着“延”字的。
布料被重力弯折的地方还隐隐能看见一个“夏”字。他很快像接了烫手山芋,赶紧松开,想装作无事发生,但还是被孙自航发现了。
後者几步跑来,不厌其烦地从一堆许愿符里翻出那张,像发现其他同名的红绸那样,兴致勃勃地念了出来。
虽然这符不是写给自己的,可这带着名字又配上内容,夏延不免羞耻。
但他更多的,则是替这个与自己同名同姓的人感到幸福。
具体的内容夏延不能完全描述,只依稀记得,祈愿之人所要祝福的,是一个温柔又勇敢的青年。
他当时腹诽,这与自己简直两模两样。
所以夏延就更不想看这张符了。
他清楚自己的性格,等真的一字不落地看完,一定会陷入内耗,会更觉得自己是阴沟角落里的老鼠。
夏延有自己的老生常谈。
姜空丶代亦青,还有这个“夏延”,他们本身就是很好的人,所以会得到很好的爱,可他不是,也成为不了这样的人。
时至今日,夏延的心态依旧如此。
见杨峰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他只能回神无奈道:“又不是写给我的,看他干嘛。”
“也是。”说完,杨峰神神秘秘地跑到桌子另一端,开始背着夏延写下愿望,就是不太顺利,才写下两字就开始挠头苦想。
夏延也没比他好去哪里。
从来都下笔如有神的作家风禾此时绞尽脑汁,心里的天平不断左右高低,反反复复,始终不能相持。
他想要邢流声平安,也想让自己幸福。
许愿符或许可以写下两个毫不相干的愿望,但夏延从心底里不想这样。
因为邢流声一定要平安,至于幸福只是自己奢望。毕竟再不配得到的人,也会想靠近幸福。
夏延只是怕自己这个无厘头的愿望拉低平安实现的可能。但他没有挣扎太久,很快就花十块又买了一条。
因为羞赧,夏延自然也不能给杨峰看,两个人心领神会地找了不同的树,背过对方开始着手系许愿符。
原本一切顺利。
夏延正将希望邢流声平安的愿望挂上树梢,周围突然狂风大作,吹得树枝沙沙作响,数以百计的红色长绸随风飘荡,卷起地上青黄两色的叶子。
夏延不得不擡起胳膊遮挡眼睛,谁料一个不慎,手中另一条许愿符滑出掌心,还不等他抓住,尚未系好的那条也从树梢飞出,要随风飘去远处。
电光火石间,夏延连忙伸手,抓住了许愿平安的那条。
然而情急之下用力过度,他不小心扯掉了别人系好的一张,夏延脱口而出一句抱歉,很快就被强风冲散。
他有些发懵地盯着手里颜色较暗的那条。
陈旧的中国结上还有几寸断裂的枯枝,原本鲜红色的许愿符上布满灰尘,甚至浸到内里,被岁月染得发灰发暗。
纵使六年过去,上面飘逸灵动的字体依旧清晰可见,能让六年後的夏延想象六年前的人,是如何一笔一划地将它书写。
他当年不想看见的许愿符还是到了他面前。
夏延一字不落地读完,将每一个字的每一处笔画都用目光重新描摹,一笔一笔地刻在心口。
邢流声的字,他到死都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