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曾经的我,”邢流声冷静道,“是死过一次前的我。”
苏箬这才想起自己签过的两份病危通知书,眼前人是真真在鬼门关走了两遭。
“母亲,”他顿,“我一直都不畏惧死亡。”
只是牵挂。
邢流声甚至想过无数次,如果他早早地死了,或许霍予安她们就能早获自由。
但说来可笑,他怕母亲在自己的灵位前流下眼泪,担心她伤心欲绝哭到不能自已。
他曾经以为母亲是爱他的,只是被太多东西遮住了眼睛,但死亡是件大事,在邢流声的印象里,没有东西比这个更加重要。
然後他真在濒死的时候看见了母亲伤心,只不过流下的是鳄鱼眼泪。所以邢流声在上救护车时忍不住笑了一下,他以为那是自己第一次在母亲身上见到如此拙劣的演技。
但在梦境里看了许许多多的回忆,邢流声这才发现其实母亲一直都假得明显,只是自己莫名其妙给她安了个滤镜。
所以母亲从未爱过自己,跟父亲一样。
面对现实,邢流声没有感到伤心,他只是在幻境里释然地叹了口气。
除此以外,他还放心不下夏延。
想到这个名字,邢流声的眼睛空洞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他继续对着苏箬讲道:“但如果我现在死了,可能会成为您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死去的白月光永远无法超越,这样他会在影史上留下浓墨淡彩的一笔。
“所以我只会将您所做的一切丶我的不堪,全都公之于衆。”
“你这是自毁前途!”苏箬有些疯魔地瞪他,良好的教养让她做不出别的动作,只能不住摇头,像看一个疯子。
邢流声无关痛痒:“我不在乎。”
苏箬感觉自己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言论,一个痴迷沉醉于演戏的演员,竟然会说自己不在意前途。
“你以为你没了邢家能有如今的成就吗?!”她气到发抖,开始口不择言,“我到底为什麽会生下你这麽个东西。我辛辛苦苦生下你,培养你,你就这麽报答我。”
苏箬深呼吸後,开始红了眼眶,噙着泪,又用那种无比失望的眼神看他:“小声,妈妈真的快不认识你了。”
她走到邢流声面前,坐上床沿,擡手去摸他的脸颊:“是不是他们跟你胡说了些什麽?你不能信,小声。”
“妈妈十月怀胎生下了你,就是希望你好,希望能有很多很多人爱你,你难道不希望她们喜欢你吗?”
邢流声没有回答,而是擡手轻轻抿了抿苏箬流泪的眼角。
苏箬心中窃喜,这是她二十几年来屡试不爽的招式,但她面上还是伤心又殷切地看着儿子。
“小声,妈妈——”
“您爱我吗?”
苏箬一愣。
邢流声撤回手指,上面本就不多的泪水只稍微一抿就会被体温蒸干,他见苏箬错愕,于是贴心地平静复述:“您爱我吗?”
“当然。”
苏箬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但她还打算坚持自己的话术。
邢流声的反应却再次出乎她意料,只轻轻“哦”了一声,随後别过头去,拒绝触碰。
“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她的儿子从未用如此冰冷的语气同她讲话,百试百灵的招数彻底失败。
苏箬仍不死心:“你今天的一切都是邢家给的,如果我们不干涉你的事业,那你——”
“那也不会怎样。”
邢流声不再看她,而是直直看向自己熟悉又陌生的父亲。
“我已经不需要邢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