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冯仁叹了口气,“你是怕他吃亏。
可你想想,怀瑜这性子,像谁?像你。
太直,太正,眼里揉不得沙子。
放他去考功司,让杜甫磨两年,磨出点棱角来,将来才能接得住事。”
冯昭沉默了一会儿:“爷爷,安禄山那边……”
“坐下。”
冯昭坐下了。
“你急,我也急。可急有什么用?
王忠嗣上书说安禄山必反,李林甫转头就参他‘沮挠军计’。
圣人把王忠嗣贬到汉阳当太守去了。
你这个时候冲上去跟安禄山硬碰硬,是想步王忠嗣的后尘?”
“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谁让你眼睁睁看着了?”冯仁从袖中摸出一份折子,丢到冯昭面前,“看看。”
冯昭翻开,越看眉头越紧:“陇右军仓又亏空了三成?去年才补的……”
“补了去年,亏了今年。
底下的仓吏换了一茬,贪墨的手法换汤不换药。”
冯仁往椅背上一靠,“你孙媳前日跟宁儿去查了冯家商队今年的账。
江淮往河朔运的‘茶砖’,比去年多了两成。
你猜这些茶砖到了范阳,拆开来是什么?”
“铁料。”
“铁料、硝石、弓弦。安禄山拿茶砖做幌子,底下人一层层剥开,里头全是军械。”
冯仁竖起两根手指,“两条道。一条走运河水路,一条走河东旱路。
每批货从江淮出发,经扬州、楚州、宋州,到魏州转范阳。
沿途州县官吏,拿三成。藩镇那边,拿五成。
剩下两成,归中间牵线的商贾。”
“李林甫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安禄山每年往他相府送的‘土特产’,比你这个朔方节度使十年的俸禄都多。”
冯昭攥紧拳头:“那圣人呢?”
“圣人……”冯仁顿了顿,“圣人老了。
年轻时候的李隆基,杀韦后、诛太平,一日之间连发十二道诏书,雷霆万钧。
现在的李隆基,只想在沉香亭听曲、看贵妃跳舞。
你让他跟安禄山撕破脸,他没那个心气了。”
——
天宝八载,春。
长安城里传开一桩奇闻。
考功司来了个冯家子弟。
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把范阳、平卢两镇近五年的官吏考课簿册全部调出来,一页一页重核。
杜甫坐在考功司正堂,看着对面埋头翻册子的冯怀瑜,嘴角抽了抽:
“是先生让你这么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