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贲校尉接过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过所上朱印方正,范阳节度使的关防清晰无伪,随行人员名录写得满满当当,足有百余骑。
可眼前这支队伍……除了安禄山本人和十来个亲卫,其余全被远远甩在官道后头吃灰。
“范阳距长安两千余里,使君倒是走得快。”
“心急。”安禄山拍了拍肚皮,笑呵呵凑近半步。
“圣人拔某于行伍,授以节钺,听闻长安有变,某三日不眠,昼夜兼程。
这不,跑死了六匹马。”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只布袋,塞进校尉手里,沉甸甸的:
“弟兄们辛苦,拿去吃酒。
某先进城,面圣要紧。”
校尉掂了掂布袋,又看了看过所,犹豫片刻,抬手放行。
安禄山翻身上马,十余骑卷尘入城。
穿过春明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城楼上的守军,眯了眯眼。
——
紫宸殿偏殿。
李隆基没有在正殿召见,只在偏殿设了一张矮榻、一壶茶。
高力士立在阶下,见安禄山进来,尖着嗓子喊了一声:“范阳节度使安禄山觐见!”
安禄山三步并作两步:“臣安禄山,叩见圣人!
臣在范阳闻长安有变,三日不眠,跑死六匹马,昼夜兼程赶来,只恨不能插翅飞到圣人身边!”
李隆基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跑死六匹马,带进来三百人,安卿这忠心,倒是厚实。”
安禄山趴在地上的身子微微一顿。
片刻,他抬起头,满脸堆笑,浑然不觉话里的锋芒:“圣人明鉴!
臣带的都是范阳老卒,想着长安若有需,好歹能替圣人挡一刀。
臣是一介粗人,不懂规矩,只知圣人安危大过天。”
李隆基放下茶盏,终于抬眼看他。
安禄山跪在阶下,一副惶恐至极的模样。
可李隆基看得清楚,这人方才抬头的一瞬间,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又在偏殿左右扫了一圈。
那不是忠臣的目光。
“起来吧。”李隆基淡淡道,“你远道而来,辛苦了。听闻你带了祥瑞?”
安禄山这才起身,脸上堆满笑:“回圣人,臣在范阳,夜梦一物冲天而起。
次日便见一鸟五色,鸣于府衙槐树之上。
臣焚香祝天,那鸟三日不去,百姓皆言此乃圣人在位、四海升平之兆。
臣特意临摹成图,又请范阳名士作赋,特来献于圣人。”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绸,双手举过头顶。
高力士接过,展开呈到李隆基面前。
图上画着一只五色鸟,笔法粗拙,颜色倒是涂得艳丽。
旁边附了几行字,字迹歪斜,显然是找人代笔却又不敢太露痕迹。
李隆基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五色鸟,三日不去。
安卿,你范阳的鸟挺通人性。”
安禄山嘿嘿一笑:“圣人说的是,范阳的鸟,也念圣人的恩。”
李隆基把那卷黄绸随手搁在案上,话锋一转:
“上元夜,长安大火,皇城被炸,朕差点死在龙首楼。
安卿从范阳来,一路可曾听见什么风声?”
安禄山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