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大胡子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见高适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就是张守珪帐下那个高适?”
“末将高适,见过节度使。”
“兵部的调令我收到了。
你来得正好,陇右这边缺个判官,管粮草军械的账。你干得了吗?”
“干得了。”
哥舒翰点了点头,转身往台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听说你在幽州得罪了人?”
高适没否认。
哥舒翰哈哈笑了一声,笑声被风撕碎了:“没事,陇右这地方偏,离长安远。
得罪了谁,到了这儿,都先放一放。
把仗打好,比什么都强。”
高适应了一声,跟着他下了点将台。
入夜。
高适裹紧了袍子,把刀往腰后挪了挪。
横竖睡不着,干脆走到外边。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
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
摐金伐鼓下榆关……”
“好一句‘男儿本自重横行’!”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朗笑。
高适猛地回身,见哥舒翰披着一件墨色裘袍,拱手见礼。
“节度使。”
“高判官不光账算得清,肚子里还有锦绣文章?”
“节度使见笑,不过是随口抒怀。”
“陇右这地方,白日黄沙蔽日,夜里连虫鸣都少,也就这点诗酒,能解解闷。
你方才念的‘汉家烟尘在东北’,说的是幽州吧?”
高适的手一紧。
潢水的败绩、张守珪的沉默、王校尉的谄媚、李林甫的贪婪……
一幕幕在眼前翻涌。
“是。东北奚人叛乱,潢水一役,唐军先胜后败,数千儿郎埋骨塞外。”
“张守珪想瞒?”
“是。”高适不讳言,“假传军令的赵堪、白真陁罗只挨了四十军棍。
损兵折将的乌知义被押回营中,却迟迟不向朝廷奏报实情。
王校尉已去长安,寻了李林甫……”
话说到这儿,不必再往下说。
哥舒翰如何不懂?朝堂党争,边将攀附,历来如此。
他冷哼一声,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胡须滴落,砸在青石板上,转瞬被风沙卷干。
“幽州乃东北门户,他坐镇多年,压得奚人、契丹不敢妄动,是个能打仗的。
可他忘了,边将的根基,从来不是攀附宰相,是实打实的军功,是朝廷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