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穿过水巷,两边是白墙黑瓦的人家,墙根底下种着蔷薇,枝条攀上窗台,花开得密密匝匝。
有妇人蹲在河埠头淘米,见了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出了水巷,水面豁然开朗。
湖面不宽,但水色碧绿,四周环着低矮的青山。
湖岸的芦苇还没有长高,只冒出些嫩芽。
水面上浮着大片大片的莼菜叶,圆圆的小叶子贴着水皮,连成一片。
船家把船泊在岸边。冯仁扶冯玥上了岸,沿着湖堤慢慢走。
堤上种着垂柳,柳条拂着水面。冯玥走几步歇一歇,终于在一棵柳树底下坐下来。
“爹,您看。”她指着湖面。
冯仁顺着她手指看过去。
湖湾处,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正坐在一只木盆里采莼菜。
木盆漂在水上,妇人弯着腰,双手在水里一捞一甩,动作又快又稳。
捞上来的莼菜嫩叶滴着水,在日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冯玥看了很久。
“爹,我的名字是不是你抬头看月亮取的?”
冯仁答:“不是,是李治那死胖子取的。
他说玥乃神珠,你是我的掌上明珠,希望你的未来也是如此。”
冯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瘦得只剩一层皮,指节突出,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没说话。
湖面上采莼菜的妇人收了工,木盆靠岸,她拎着竹篮上岸来。
经过冯玥身边时,看了她一眼,从篮子里抓了一把嫩莼菜递过来:“刚采的,新鲜着呢。”
冯玥接过来,道了谢。莼菜滑滑的,凉丝丝的,黏在掌心里,像一捧化不开的春水。
“爹,我累了。”
冯仁背起她,沿着湖堤慢慢往回走。
冯玥伏在他背上,手里还攥着那把莼菜,莼菜的汁水沿着指缝滴下来,落在冯仁肩头,绿莹莹的。
“爹。”
“嗯。”
“您背了我多少回了?”
“记不清了。”
“我记着呢。小时候您带我去东市,走累了我耍赖,您背我回来。
后来去曲江看灯,人多挤散了,您找到我时我蹲在墙角哭,您也是这么背我回来的。”
冯仁没说话,步子放稳了些。
“这回你不用耍赖。”
冯宁:“啊哈哈哈哈!”
好久都没听到玥儿笑了……冯仁心里也乐呵。
“这年轻人怎么背着一个老妇人?”
“人老太太想在趁着还能活着的时候出来玩,儿孙尽尽孝心怎么了?你丫的管那么宽做什么?”
“你从哪儿看出来老太太快不行了?”
“我一个远房的二舅的二姐的三姑也是这样。”
——
这半年,冯仁带着冯玥转遍了整个江南。
回到长安。
冯昭请了半个月的小长假。
春明门外官道上挤满了进城的人,驴车、骡车、挑担子的、背褡裢的,尘土扬得老高。
冯仁把马车赶得慢,冯玥靠在车厢里,帘子掀了半幅,看外头的热闹。
“爹,长安还是这样,多少人往里挤。”
“天下人都往长安挤,挤进来的想站住,站住的想爬高,爬高的想再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