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泌的茅屋院门虚掩着。
张九龄推门时,冯仁正蹲在院里修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断枝,手上沾着泥。
两人目光一对,张九龄没有惊讶,冯仁也没有。
“子仁。”张九龄开口。
冯仁拍了拍身上的土,行礼:“张相。”
“你倒是会挑地方。”张九龄说。
“比崇仁坊清静。”
“也比崇仁坊冷。”
冯仁笑了笑,从井边提了桶水,倒进铜盆里,请张九龄净手。
张九龄挽起袖口,把手浸进水里,指节冻得发红。
李泌从正堂探出头来,一见张九龄,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即缩回去。
手忙脚乱地把案上的舆图卷了,又拿袖子去擦那上面的饭粒。
张九龄已经走进来了,目光扫过案上那本翻烂了的《通典》,又扫过墙角那几摞手抄卷子。
“《周易》读到哪一卦了?”张九龄问。
李泌垂着手,老老实实答:“困卦。”
“我已经不是宰相了。”
李泌一怔。
纵使冯仁知道张九龄一定会被罢相,也是愣了片刻。
“为何?”李泌问。
“李林甫兼中书令,牛仙客同平章事。我以尚书右丞相的身份,出为荆州长史。”
“荆州……”李泌喃喃道。
“荆州的柑橘不错。”张九龄居然笑了一下,“我早年外放去过一次,那里的秋天比长安长。”
冯仁从灶边提了壶热水,给张九龄倒了碗。
碗是粗陶的,缺了个口,张九龄接过来,也不嫌弃,双手捧着暖了暖。
“周子谅呢?”冯仁问。
“贬为德州司户。”张九龄抿了口热水,“昨日的事。”
李泌忽然抬头:“周长安那道折子,是老师您默许的。”
张九龄没答。
“老师!”李泌的声音拔高了些,“您明明知道,圣人如今……”
“我知道。”张九龄打断他,“我知道圣人如今听不进逆耳之言。
我知道李林甫正等着抓我的把柄。
我知道这道折子递上去,周子谅保不住,我也保不住。”
他把陶碗搁在桌上,碗底在桌面磕出一声轻响。
“可我还是让他递了。”
“为什么?”
张九龄看着他这个最小的弟子,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困惑和不服。
他忽然想起李泌七岁那年,被圣人召见于宣政殿,满殿的相公们考他《论语》,他对答如流。
圣人摸着他的头说“此子将来当为朕之良辅”。
如今这孩子十四岁了,长成了一个不肯考进士、逃家买茅屋、白日睡觉夜里读《周易》的怪人。
张九龄本该骂他荒唐,可偏偏骂不出口。
冯仁问:“朝堂上还有谁制衡李林甫?”
张九龄答:“就剩下你冯家家主了。”
冯仁沉默了许久。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去荆州。柑橘熟了,总得有人去摘。”
冯仁看着这位老朋友,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两人在集贤院初见的那个下午。
张九龄那时刚直不阿,在朝堂上敢跟姚崇当面顶撞,被贬出京时连头都没回过。
如今两鬓斑白,眼里那股火却没灭,只是烧得更沉、更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