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秦州城,冯昭勒住马,摘下头盔,抹了把脸上的尘土。
“别驾岑参在哪儿?”
来接他的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灰袍小官,自称是秦州录事参军,姓赵。
他弓着腰,说话声音又细又急“回郡公爷,岑别驾在城西的临时粥棚那儿。
郑长史……郑长史昨夜里累倒了,正躺在县衙后头那间没塌完的耳房里歇着。”
“带路。”冯昭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先去粥棚。”
城西的粥棚设在一片废墟旁的空地上,三根竹竿挑着一面破布幡,上头用炭条写着“施粥处”三个字。
排队领粥的队伍从粥棚门口一直排到了半条街外,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两千人。
队伍里大多是老人、妇人和孩子,男人们则蹲在墙角。
用破瓦片刮着地上不知什么东西,装进衣兜里。
岑参正站在粥棚旁的一只破木箱子上,扯着嗓子喊“别挤!别挤!
今天的粥管够!都排好队!再挤,谁都吃不上!”
岑参今年刚过四十,原是个文弱书生,在秦州当别驾不过两年。
他原本生得白净斯文,如今站在那破木箱上,满脸胡子拉碴,身上那件青袍已经看不出本色。
袖口挽到肘上,露出两条晒得漆黑的手臂,嗓门粗得像是换了个人。
“岑别驾。”冯昭走上前去。
岑参先是一愣,等看清来人身上的甲胄和腰间那柄长剑,才猛地从木箱上跳下来。
“郡公爷!下官秦州别驾岑参,拜见郡公爷!”
“免了。”冯昭一把扶住他,“现在城里什么情况?
粮还能撑几天?药还有多少?城外的百姓安置得怎么样?”
岑参咽了口唾沫,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勉强把声音稳住
“回郡公爷,秦州原有编户三万七千余口。
地震之后,城里还能走动的人……不足两万。
城外几个村子被山体埋了,有几个至今还没挖出来。
能搜出来的粮食都拢在一起了,最多还能撑四天。
药材……几乎没有。
县衙的药库震塌了,里头的东西全压在了下面,只抢出来几包治外伤的金疮药和几捆干艾草。”
“四天。”冯昭重复了一遍,转头看向远处那片连绵的草棚。
“裴耀卿的粮船,最快也要十二天才能到渭水码头。这八天的空档,怎么填?”
岑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也想知道这八天怎么填。
冯昭没再追问,只是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跟石头似的干饼,掰成两半。
递了一半给岑参,自己咬着另一半,就着水囊里的凉水慢慢嚼着。
“带我去看粮仓。”
粮仓在城东。
房顶果然如军报上所说,整片垮塌下来,把仓房压了个严严实实。
十几个民夫正用麻绳和木杠往外拽压在下面的粮包。
拽出来的粮食混着碎瓦和尘土,有些已经被压得霉结块。
冯昭绕着粮仓废墟走了一圈,忽然问“粮仓底下的地窖,震塌了没有?”
赵参军一愣“地窖……这粮仓是前年新修的,没听说有地窖啊。”
冯昭停下脚步,指着一处地面“这里,地面是新的。
用青砖铺过,周围的土是新夯的,但颜色不对。挖开。”
民夫们面面相觑,赵参军更是摸不着头脑。
可见冯昭语气笃定,也不敢违抗。
连忙招呼人拿了铁锹和锄头过来,照着冯昭指的位置往下挖。
挖了不到两尺,铁锹便碰到了硬物。
是一块青石板。
撬开石板,底下果然有一个地窖,约莫半间屋子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