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圆蹲在他膝前,正用一根树枝在青砖地上画小人。
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这个是阿娘,这个是阿婆,这个是……”
她抬头看了冯仁一眼,皱着眉想了想,又低头补了个圆圈,“这个是阿叔。”
“怎么我就是阿叔了?”冯仁弯腰逗她,“你不该叫我阿翁吗?”
阿圆摇摇头,语气笃定“阿翁是白头白胡子的。你没有白头,是阿叔。”
冯玥从堂屋里端了一碟新蒸的桂花糕出来,听到这话轻笑一声
“阿圆说得对,叫阿翁确实不像。”
阿圆蹲在冯仁膝前,仰着小脸,“阿圆今年四岁了。
阿婆说,阿圆是在凉州城外的雪地里被阿爹捡回来的。
阿爹是大将军,骑着大马,穿着铁甲,阿圆看见他的时候,他脸上都是血。”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阿爹是好汉。
阿叔,你也是好汉吗?”
冯仁被她问得一愣,随即笑了“我算不算好汉,你说了算。”
阿圆歪着头打量他片刻,忽然伸出小手,在冯仁膝盖上拍了拍,语气老成得不像个四岁的娃娃
“我看你不像好汉。你的手太软了,像写字的先生。”
冯仁伸出自己的手看了看。
他的手确实不像武人的手,修长白净,指节分明。
多年握刀留下的茧子藏在虎口和指腹下,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你阿爹教你认好汉?”冯仁问。
“阿爹说,好汉要有杀气。”
阿圆板着小脸,学着她阿爹说话的样子。
“眼睛要凶,拳头要硬,出刀要快。
阿叔你的眼睛不凶,出刀我也不知道快不快。”
冯玥在一旁笑得手里的桂花糕差点端不住“这丫头,跟那小子久了,满嘴都是打打杀杀。”
冯仁被阿圆逗乐了,弯下腰将她抱起来搁在膝盖上,从竹篓里摸出一块枣泥麻饼递到她手里。
“好汉不光是眼睛凶拳头硬。
你阿爹有没有跟你说过,好汉要能护住想护的人?”
阿圆咬了一口麻饼,鼓着腮帮子嚼着,含含糊糊地答“阿爹说,他护住阿圆了。”
“那便是了。”冯仁说,“能护住人的,才是真好汉。
光会打打杀杀的,那是傻把式。”
阿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大口麻饼。
冯玥在对面坐下,替冯仁把凉了的茶换掉。
“爹这次回来,还走吗?”
“暂且不走了,毕竟现在那小子还算圣明。
估摸着,我也要等到安史之乱。”
冯仁站起身,把阿圆从膝盖上抱下来,轻轻搁在廊下的木阶上。
“这麻饼好吃,可也别贪多,回头吃坏了牙,你阿娘要骂我。”
阿圆已经啃完了半块麻饼,小嘴四周沾了一圈芝麻碎,仰头道“阿叔明天还来吗?”
冯仁揉了揉她的脑袋,没答,转身跟着冯玥往内院走。
夜风从洛水方向吹过来,把院子里两株老梅的香气搅得满院都是。
……
次日一早。
冯仁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院门,是他卧房的门。
阿圆的小拳头在门板上擂得咚咚响,伴随着她脆生生的嗓门
“阿叔!阿叔!快起来!
阿婆说带我去洛水边看灯!你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