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倒是神色如常,只是抬手指了指寨子里那面唐字幡,又指了指自己,说了几句同样的土话。
那两个汉子对视一眼,脸色缓和了些。
其中一个转身跑进寨子里,不多时便带着一个穿汉人服饰的干瘦老头走了出来。
老头约莫六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白的青布衫。
头上裹着块黑布帕子,脚下踩着一双露着大脚趾的草鞋。
他打量了冯仁和李白两眼,用带着浓重岭南口音的官话问
“两位从北边来?”
“从黔中来。”冯仁答。
“往哪儿去?”
“往广州去。”
老头又打量了他们几眼,随即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路
“进来吧。寨子里有商队投宿,你们既然说官话,便是自家人。
吃饭住店,明日再走。”
冯仁道了谢,牵着马进了寨子。
寨子里的竹楼比石家寨的高大些,楼下的空地上生着几堆火。
一些从北边来的商贩正围着火堆吃饭。
火光照在他们脸上,明暗不定,映出一张张疲惫而警觉的脸。
冯仁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看见什么特别的人。
这让他稍微放了点心,却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先生。”李白凑过来,压低声音,“那旗子……”
“看到了。”
“这地方离长安十万八千里,一个山野寨子,挂什么唐字幡?
学生方才数了数,寨子里能打猎的汉子少说有三四十个,个个带着刀。
北边来的商队,为什么非要投宿在这种地方?”
“所以让你少说话,多睡觉。”冯仁说。
两人在火堆旁找了个空位坐下。
主家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见来了生客,便端来两碗山芋饭,上头盖着些咸菜和几片熏肉。
冯仁接过碗,道了谢,慢慢吃着。
李白饿坏了,扒拉了两口,眼睛便亮了起来,含含糊糊地说“先生,这饭比石家寨的糯米饭还香。”
“那是因为你一天没吃东西。”
冯仁也饿了,但他没像李白那般狼吞虎咽。
他一边吃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寨子里的汉子们虽然在各忙各的,可他们始终有人守在寨门方向。
两个挎弓的汉子一直没离开过。
寨子里的女人们都待在竹楼上,几乎没有下来。
孩子们还在场坝上跑,可跑着跑着也会被大人拽进屋里。
这种气氛,冯仁太熟悉了。
这不是普通的山寨,这是前沿哨。
岭南,俚獠,安南,广州。
这一带从来就不太平。
这支挂在深山里的唐字幡,与其说是效忠大唐,不如说是一杆旗。
杆子立在哪儿,哪儿就是边界。
吃完饭,李白靠着竹楼柱子,倦意翻涌。
他刚想张嘴问冯仁“咱们睡哪儿”,便听见寨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山鬼来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整个寨子都动了起来。
女人们拎着水桶和油罐往竹楼上撤。
孩子们被塞进屋里,门板砰砰合上。
商贩们抓起手边的扁担、草叉、柴刀,一股脑往寨门方向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