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拿起案上的茶盏,掀开盖子又合上,来回好几次才说
“你的意思是,这人动不得?”
“动不得。”刺史摇头,“不仅动不得,还得敬着。
李白天子曾赞,冯子仁底细不明但气度不凡。
这二人结伴在黔中行走,若是在咱们地界上出了事,传入长安,圣人追究下来,你我都吃罪不起。”
“那官仓的窟窿……”
“孙家顶。”刺史的声音压得极低,“孙家放债的本钱从官仓出。
这事只要查下去,早晚会牵出黔州县衙的人。
趁着案子还在都督府手里,把官仓的亏空全算在孙家头上,人证物证备齐。
三日后开堂,当堂判孙家抄没家产、配岭南。官仓的账,平了。”
都督靠在椅背上,闭目思量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就按你说的办。还有,派人盯着石家寨,但不要惊动那两位。
只远远看着,护他们周全,别让孙家的人狗急跳墙。”
“下官明白。”
~
冯仁在石家寨又待了一日。
这天夜里,他在油灯下摊开一册空白的簿子,提笔写着什么。
李白拎着一坛子米酒过来,也没敲门,径直往门口一坐,拔开坛塞灌了两口。
“先生今日把孙书吏打回去,那黔州都督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他睡不着是他的事。”冯仁头也没抬,“再说他自己屁股也不干净,怪得了谁。”
李白把酒坛搁在门槛上,探头往里看“先生写什么?”
“药方。给石勇留的,寨子里的草药婆子不识字,我写成图画,她照着配。”
李白凑近瞧了瞧,果然簿子上画着草药的形状,旁边用小字标着“三钱”“半两”,还画了简单的煎煮图。
“先生这一走,这寨子的人怕是要舍不得。”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冯仁把簿子合上,递给李白,“明天拿去给石勇。”
李白接过簿子,忽然道“先生,咱们下一站去哪儿?”
“离开黔中。”
“不去黔州城看看?那孙家的案子后天就开堂了。”
“看什么?看他们怎么把官仓的窟窿往一个地头蛇身上推?”
冯仁冷笑一声,“我在长安的时候,这种把戏看得多了。
查贪官查到一半,现自己人裤裆里也有泥,就找个替死鬼砍了,账一平,面上一团和气。
地方官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他顿了顿,又道“你那《蜀道难》,写完了没有?”
李白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还没……”
“没写完就别瞎逛,早点滚回床上去睡觉。明天五更出。”
“五更?!先生,这寨子里连个打更的都没有,五更是……”
“少废话。”冯仁把窗户一关,“再不滚,老子把你从楼上扔下去。”
李白立马从门槛上弹起来,抱着酒坛一溜烟跑了。
冯仁李白辞官这件事,在朝堂上不会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过去。
诗名越盛,眼睛就越多。
更何况,这小子还在蜀道上写了半足以传世的《蜀道难》。
若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说李白辞官游历,是对朝廷不满、对圣人不敬,那才是大麻烦。
如今正是李隆基巡幸天下、整顿吏治的时候。
李隆基现在听不得一句“民生疾苦”,但也容不下一丝“士子怨望”。
李白的诗,写得越壮丽,就越容易被曲解。
希望张九龄能压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