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没有。”
李白快走两步跟上来,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只是学生辞官的事,家里人还不知道。
学生离京的时候给家里去了封信,只说随圣驾巡幸东都,要在洛阳多待些时日。
如今信寄出去都两个多月了,学生在蜀道上晃悠了这么久,一直没再往家捎过信。
若突然回去,家父问起官当得如何,学生总不能说‘辞了’吧?
家父那脾气,怕是比先生的棍子还硬些。”
冯仁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怕你爹?”
“不是怕。”李白摘下肩头的桑叶,“是……学生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家父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李家能出个光宗耀祖的官。
学生小时候读书,他亲自磨墨。
学生第一次去长安赶考,他把家里唯一一匹好马卖了给学生凑盘缠。
如今学生好不容易在礼部当了员外郎,他老人家在绵州逢人便说‘我儿在长安做官’。
那副得意劲儿,比他自己当了官还高兴。
若是让他知道学生辞了官,他怕是要把祠堂里的祖宗牌位全摔了。”
冯仁沉默了一瞬,转身继续往前走。
“那你就打算一辈子不回绵州了?”
“也不是。”李白跟上来,“家中兄弟若是知道我辞官,怕是免不了他们的数落。”
诗仙也是人啊……冯仁拍拍他的肩“过段日子去锦州。”
“可是家父……”
“没事,说是后人就行。”
“好。”
~
过了两日。
二人离开成都,往锦州方向走。
来到李府。
李白敲开门“老管家,请禀报家主,太白回来了。”
“大……大公子?!”老管家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尖又细。
“您怎么回来了?您不是在洛阳陪圣人巡幸吗?这位是……”
“这位是冯先生。”李白侧身让出冯仁,“我在长安师长的后人,此番随我一道回蜀中看看。”
老管家不敢怠慢,连忙将两人让进院子,又扯着嗓子朝正堂方向喊了一声“老爷!夫人!大公子回来了!”
这一嗓子下去,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李府顿时炸了锅。
正堂的灯亮了,偏房的灯亮了,连后院下人房的灯都亮了。
脚步声、惊呼声、瓷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最先冲出来的是李白的母亲陈氏。
她披着一件半旧的夹袄,头还没来得及挽好。
趿拉着绣鞋便从正堂里奔了出来,借着廊下的灯笼看清了院子里站着的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的儿……”陈氏一把抱住李白,又是哭又是笑,眼泪蹭了他一肩膀。
“你说你去洛阳陪圣人,怎么跑到蜀中来了?
也不提前捎封信,娘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李白被母亲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也没挣开,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娘,儿子没事,就是想回来看看您和父亲。”
陈氏松开他,拿袖子擦着眼泪,又注意到站在李白身后的冯仁。
连忙整了整衣襟,有些不好意思地行了个礼“这位是……”
“冯子仁,洛阳人士,做些小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