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被冯仁一声“滚”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捂着胸口从石凳上弹起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嘴唇翕动了几下。
像是想说什么狠话找回点颜面,可对上冯仁那双眯起来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我真走了。”
“要不要我送你一程?”冯仁站起身来,作势要抬脚。
那不良人再不敢废话,连滚带爬地窜出了院子。
脚步声在窄巷里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很快便消失在会节坊嘈杂的市声里。
会节坊离洛阳宫城不远,巷子虽窄,却胜在清静。
万一哪个随行官员看中了这条巷子,跑来租房子住……冯仁朝后堂喊了一声“郑安。”
郑安从门缝里探出头来,脸上的血色还没完全恢复,显然还没从方才那一幕里缓过劲来。
“东家,有何吩咐?”
“从明日起,茶庄由你继续当掌柜。”
他踌躇片刻,只是躬着身子应了一声
“东家放心,茶庄的生意老朽一定替您照看好。
只是……您这一走,大概多久回来?”
“说不准。”冯仁从袖子里摸出袁天罡那封皱巴巴的信,又扫了一眼,然后凑到烛火上烧了。
纸灰落在石桌上,被风一卷便散了。
“快则两三月,慢则半年。”
“那宅子这边……”郑安又问。
“锁上就行。”冯仁站起身来,“每月初一十五,你让人来打扫一遍。旁的不用管。”
郑安一一记下,又帮着冯仁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和路上吃的干粮,用一块青布包袱裹了。
冯仁接过包袱掂了掂,不重,够用。
他把那柄用旧布裹着的横刀从柜子里取出来,斜背在背上,又从抽屉里摸出一顶新斗笠扣在头上。
这斗笠是前些日子在南市买的,比袁天罡给的那顶破斗笠周正些,却也不扎眼。
跟码头上那些跑船的脚夫戴的一模一样。
“东家,”郑安把他送到巷口。
冯仁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
“郑掌柜,你在常记茶庄干了十五年,账目从没出过差错。
这铺子交给你,我放心。”
他说完转身便走,背影很快便混入了南市早集的人流里。
~
出了洛阳城,视野豁然开朗。
冬日的田野一片枯黄,麦苗蜷缩在冻土下等待返青,远处邙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官道上的行人比城里稀疏了许多,偶尔有骑快马的信使从身边掠过。
马蹄踏碎冻硬的泥块,溅起一片碎屑。
冯仁没有策马狂奔。
他让黄骠马保持着不快不慢的步,自己则低着头,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这副模样在官道上并不扎眼。
冬日赶路的商贩大多如此,缩着脖子,低着头,一门心思往目的地赶。
可他袖中的那封信却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度。
袁天罡的信上只说銮驾约五日后到洛阳,可没说随行带了哪些人。
李隆基出巡,政事堂至少要留一半人在长安值守,但有一个人他从不离身。
高力士。
高力士是见过冯仁的。
在长安太师府里,冯仁卧病装死那段日子,高力士隔三差五便来探望。
隔着门帘跟费鸡师打听病情,隔着棉帘看过他躺在榻上的“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