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羊肉馎饦刚端上来,热气还没散,高力士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天塌了半边。
“圣人!太师……太师薨了!”
李隆基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案上。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站起身来,推开面前那碗馎饦,走到殿门口,望着太师府的方向。
沉默了很久。
李隆基缓缓站起身来,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轻“备驾。朕要亲自去送他。”
太师府已经换上了满堂素缟。
正堂被改成了灵堂,黑幔白烛,挽联高悬。
正中停着一口柏木棺材,棺盖已经合上了。
按冯仁遗嘱上的说法——“死后即殓,不得开棺示众,恐病气遗祸生者”。
冯昭带着冯家老小跪在灵前,披麻戴孝,眼眶通红。
冯宁哭得最凶,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
她看见那口棺材的时候忽然意识到,爷爷真的要“死”了。
裴慕青跪在她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攥着冯玥的手。
李隆基的銮驾到太师府门口时,百官已经来了大半。
张九龄、裴耀卿、源乾曜、苏无名、卢凌风……紫袍绯袍黑压压地跪了一院子。
李隆基下了銮驾,没让人搀扶,自己走进灵堂,在棺前站定。
他看着那口柏木棺材,看了很长时间。
棺盖上雕着祥云仙鹤,桐油刷得锃亮,倒映着灵堂里跳动的烛火。
“老登。”他开口,声音很低,只有身边的高力士能听见,“你真的死了?”
没有人回答他。
灵堂里只有冯宁压抑的哭声和白烛燃烧的噼啪声。
这个人,是大唐最不省心的臣子,也是最靠得住的臣子……李隆基忽然说“开棺。”
灵堂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费鸡师跪在李隆基面前“圣人!使不得!
太师的病会过人,死后即殓,不得开棺!”
张九龄也一同劝谏“圣人,太师所患乃是痨病,病气最易传染。
圣人若执意开棺,臣等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拦上一拦!”
宋璟也道“圣人,若因此伤了龙体,还请圣人先罢免臣的官位。”
张九龄、宋璟跪在最前头。
裴耀卿、源乾曜、苏无名、卢凌风……紫袍绯袍跪了一地,没有一个人抬头,没有一个人出声。
“罢了。”李隆基终于开口,“老登连死都不让朕看最后一眼,朕还强求什么。”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然后朝那口柏木棺材深深一揖。
这一揖,满堂皆惊。
天子向臣子行礼,大唐开国以来从未有过。
高力士愣在当场,拂尘差点脱手。
张九龄猛地抬起头来,嘴唇翕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出声阻拦。
“这一揖,谢你替大唐守了百年江山。”李隆基直起身来,眼眶微红。
“冯昭。”
“臣在。”冯昭抬起头来。
“冯仁的丧事,按他的遗嘱办。
葬,不铺张,不停灵。但有一件事,你得替朕办。”
“请圣人示下。”
“你祖父的灵位,入太庙。朕要他陪侍太宗,享万世香火。”
冯昭愣了一下,随即叩“臣代族叔,谢圣人隆恩。”
李隆基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