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从政事堂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他站在宫门口的石阶上,望着朱雀大街两侧次第亮起的灯火,忽然觉得有些乏。
这种乏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把一件事从头盯到尾、终于尘埃落定之后涌上来的倦意。
契丹退了,营州保住了,蓟州没丢。
许钦湍被押解回京,孙孝哲阵前祭了旗。
张守珪和郭知运的封赏折子已经批了,高适那小子也得了绯鱼袋。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结束了,可冯仁总觉得还有一根刺没拔出来。
不是契丹的刺。是可突干跑了。
可突干带着几千残兵逃到了突厥边境,毗伽可汗虽然没有派兵接应,但也没有把人赶走。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突厥人要把可突干当一张牌留着,等到哪天大唐跟突厥翻脸的时候,再把这张牌甩出来。
冯仁最烦的就是这种事。
仗打完了,人没死透,过几年又卷土重来,换个旗号继续犯边。
历史上有的是先例。
突厥的默啜可汗死了,骨咄禄又起来了;契丹的李尽忠死了,可突干又冒出来了。
草原上的狼是杀不完的,除非你把整片草原都翻一遍。
但这话不能说。至少不能当着李隆基的面说。
那小子刚打了胜仗,正在兴头上,你要是在他兴头上浇冷水,他能把御案掀了。
冯仁在街边买了两个胡饼,一个揣进怀里,一个叼在嘴上,继续往侍中府的方向走。
走到巷口时,他看见自家院门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上绣着长宁郡公府的徽记。
冯仁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步伐。
推门进去,院子里果然坐着冯玥。
她今日没裹夹袄,只穿了一件靛蓝色的薄棉袍,坐在石凳上跟裴慕青说话。
冯宁也在,蹲在廊下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东西,画得很专注,连冯仁进门都没抬头。
“爹。”冯玥抬头看见他,笑了笑,“政事堂的事忙完了?”
“忙完了。”冯仁在石凳上坐下,把怀里的胡饼掏出来搁在桌上。
“契丹退了,张守珪封了辅国大将军。
郭知运加实封二百户,卢凌风升了一级,高适那小子也得了绯鱼袋。”
“高适?”冯宁抬起头来。
“渤海高三十五,高侃的孙子。”冯仁端起茶壶倒了一碗凉茶灌了一口。
“这小子命硬,带着二十六骑深入契丹腹地四个月,活着回来的算上他自己只有四个。
回营现主帅在喝酒听曲,一气之下脱了军服烧了兵牌,跑到蓟州准备回老家种地。
结果刚到蓟州城门口,契丹人来了,他又提着枪上了城头。”
冯宁问“那他原本的历史是怎样的?”
冯仁想了想“原本的他应该是投效无门,到后年也就是开元二十一年的时候才投入军旅。”
“也就是说,他的人生改了。”
“嗯。”
三人沉默。
冯玥说“爹,你该离开朝堂了。”
“大姑……”冯宁看向冯玥。
冯仁解释道“过多的干预,导致历史轨迹的偏差。
若未来的历史的关键节点出现问题,我将无法把控局面,反而会让自己束手束脚。”
冯玥接着说“最重要的,还有无法控制。就像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