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怕。
他是听见城门方向传来的喊杀声。
听见城头上的锣声和弓弦声,听见马蹄踏过冻土的闷响,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任何声音都响。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杆长枪,枪杆上的血迹早已洗掉了,可那些刻痕还在。
每一道刻痕代表一个死在他枪下的契丹骑兵。
他数过,一共十七道。
现在,也许该刻第十八道了。
蓟州守将姓赵,单名一个广字,是蓟州折冲府的折冲都尉。
他今年五十二岁,在蓟州待了二十年,从来没打过仗。
蓟州这地方虽然离契丹不远,可契丹人往年打草谷都是冲着幽州去的。
蓟州夹在幽州和营州之间,反倒太平无事。
赵广站在城头上,望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骑兵,腿肚子在抖。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可他下达的命令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
城头上的守军只有两千人,加上临时征调的民壮也不过四千出头。
可城下那支契丹骑兵,少说有上万。
“放箭!放箭!”赵广扯着嗓子喊。
城头上的弓弩手稀稀拉拉地放了箭。
蓟州承平日久,府兵的弓箭保养得还算不错,但靶场上射草垛跟在城头上射活人是两回事。
羽箭飞出去歪歪扭扭,大多数还没飞到契丹人的头顶就力尽了。
只有少数几支扎进了骑兵的皮甲,却没能穿透里面的铁片。
云梯架上了城墙。
契丹步兵嚎叫着往上爬。
城头上的守军慌忙往下扔石头、泼滚油,可滚油还没来得及烧热,契丹人已经爬上来了好几个。
赵广拔出腰间的横刀,刀刃抖得比他的腿还厉害。
就在这时,一个青衫年轻人提着一杆长枪,从城梯上大步走了上来。
他没穿甲胄,只裹着那件从契丹人身上扒下来的破皮袍,头用一根旧布条随便扎在脑后。
高适走到城垛前,一枪捅翻了第一个爬上来的契丹兵。
枪尖从那人咽喉穿入,从后颈透出,拔出来时带出一蓬滚烫的血,溅了他一脸。
他没有擦,只是转身又是一枪,把第二个契丹兵钉在了城垛上。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不知过了多久,契丹人退了。
云梯被推倒,城墙上留下了几十具尸体,大多是契丹人的,也有蓟州守军的。
赵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腿。
他走到高适身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壮……壮士尊姓大名?”
高适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渤海高适。”
赵广愣住了。
渤海高氏,高侃的后人。
他虽然没打过仗,可高侃的名字他听过。
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竟然是高侃的孙子。
“高壮士……”赵广咽了口唾沫,拱手道,“蓟州危在旦夕,赵某才疏学浅,不习战阵。
恳请高壮士暂代指挥之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高适身上。
高适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杆长枪,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