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级言事,目无尊卑,偏偏说的还是实话。
这种人在秘书省抄文书确实屈才,调到御史台倒是合适。
他脾气如何?”
“跟李白比,算闷的。跟王维比,算烈的。”
冯仁放下茶碗,“他不喝酒,不赌钱,不逛平康坊,唯一的嗜好是写诗。
他的诗不作无病呻吟,多写边塞军旅、征夫思妇,笔下有一股子金戈铁马的气。
这种人进了御史台,不会跟你拐弯抹角,也不会跟谁结党营私。”
李隆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探过身来,压低声音问
“那你方才说的‘孤臣’,是什么意思?”
冯仁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王昌龄出身不高,在朝中没有根基,性子又刚直,注定不会成为谁的党羽。
你把他提到御史台,给他一个殿中侍御史的缺,他这辈子就只能替你咬人,没别的路可走。”
李隆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殿中侍御史,从七品下。
他现在的校书郎是正九品下,这一下跳了四级,比李白跳得还狠。”
“李白跳三级是因为他有实打实的修书功劳。
王昌龄跳四级是因为你急缺一个能在御史台替你得罪人的孤臣。
两回事。”
“行。”李隆基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王昌龄的事,朕让吏部拟旨。
不过老登,你一口气给朕塞了李白、王维、王昌龄三个人,你自己门下省那边就不缺人?”
冯仁冷哼一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谁说我不缺?
我门下省缺人缺得都快揭不开锅了。
可我今天给你的这三个,是你能用的。
我门下省要的人,我自己会去找,用不着你操心。”
他说完转身便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李隆基一眼。
“还有一件事。孟浩然虽然被你撵回襄阳了,但他的诗才确实不俗。
你日后若是想召他回来,别再提什么‘不才明主弃’。
他那人心气高,你那句话够他记一辈子。”
李隆基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朕当时也是一时气话。
他那个‘不才明主弃’确实刺耳,可他写的‘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也是真好。
罢了,等过段时间朕气消了,让张九龄去封信,看他愿不愿意回来。”
……
就在李隆基还在想着怎么让冯仁多爆点‘金币’之际。
五月。
契丹权臣可突干弑杀契丹王李邵固,率其部众并胁迫奚族人叛唐降于突厥。
奚王李鲁苏携妻东华公主、李邵固之妻东光公主逃奔大唐。
大唐与契丹边境冲突不断,已然有开战的前兆。
八百里加急军报送到长安时,正是午时。
李隆基正在兴庆宫勤政务本楼批折子,高力士小跑着把军报呈上来,脸色白得像张宣纸。
李隆基看完军报,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军报往御案上一拍,出一声沉闷的响。
“契丹。”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殿中侍立的内侍们齐刷刷低下头去,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伺候圣人多年,知道圣人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意味着有人要掉脑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