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名坐在公案后面,看着那具稻草人在风中转动,沉默了很长时间。
大理寺卿和御史中丞已经起身告辞,随行的书吏开始收拾文书和印信。
“苏尚书。”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台侧传来。
苏无名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粗布短袄的老汉站在台下的雪地里。
老汉约莫六十来岁,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双手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人。
他身旁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头上簪着一朵白花。
“老伯是……”苏无名站起身来。
“老汉姓孟,叫孟大山。”老汉拱了拱手,“凉州人。
我儿子孟秋,就是去年十一月第一批出城的那个铁匠。”
苏无名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整了整衣冠,朝老汉深深一揖“孟老伯,令郎的忠烈之举,朝廷已记录在案。
凉州城外那座忠烈碑上,令郎的名字排在第十九位。”
孟大山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悲还是慰。
他指了指身旁那个穿孝服的年轻女子“这是我儿媳,孟秋的媳妇。
秋儿出城那天,她刚怀上身子,没能跟去。
后来凉州解围,她生了个小子,还没满月。
老汉带她来长安,就是想让她看看,害死她男人的那个狗官,是个什么下场。”
苏无名看向那个年轻女子。
她低着头,双手拢在袖子里,孝服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她没有看台上那具稻草人,只是盯着自己脚边那片被踩脏的雪地,像是在看什么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东西。
“孟秋家的。”苏无名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
我是刑部尚书,一些事情,我能做主。”
年轻女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脸很年轻,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是一种经历了大悲之后沉淀下来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大人。”她开口,“秋哥出城那天早上,给我熬了一锅粥。
他说等他回来,给我炖羊肉。
他从来不会炖羊肉,每回炖都糊锅。
我就笑他,说等你回来,还是我给你炖吧。”
她顿了顿,低下头去,“后来凉州解围了,都督府的人把他那半截刀柄送来给我。
刀柄上刻着他的名字——孟。
他走之前拿刀刻的,说是万一回不来,好歹有个念想。”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半截刀柄,双手捧着递给苏无名看。
刀柄是铁木的,被火烧过又被血浸过,表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苏无名接过刀柄,“朝廷的抚恤银已经到凉州了。
你公爹和你,还有孩子,往后每年的抚恤银都由凉州都督府按时拨付。
孩子的读书、婚娶,朝廷另有补贴。
这些都是朝廷该做的。”
他顿了顿,“我知道,这些银子换不回孟秋的命。
可朝廷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年轻女子接过刀柄,重新收入袖中。
她朝苏无名屈膝行了一礼,然后扶着她公爹的胳膊,转身往人群散去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回头看了苏无名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