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九龄搁在案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裴耀卿说的是什么意思。
从古至今,以私人财力替朝廷抚恤边军的人,有几个得了好下场?
往近了说,汉末的曹操散尽家财起兵讨董,那是要争天下。
往远了说,战国四公子养士三千,哪一个不被国君猜忌?
就算你冯仁掏的是自己的腰包,花的是自己赚的银子。
可在旁人眼里,你拿私财替公家办事,收买的是边军的人心。
边军承了你的情,往后是听朝廷的调令,还是看你冯侍中的眼色?
可崔敬忠那三百五十条人命就白死了吗?
凉州都督府一个“失察”就轻轻揭过,往后谁还敢替朝廷卖命?
边军将士在赤岭上跟吐蕃人拿命换来的大捷,回头现自家人死在“自己人”手里连个说法都没有。
军心还要不要了?
“裴相。”张九龄终于开口,“他若在乎善终,当年就不会在含元殿前指着圣人鼻子骂娘了。”
裴耀卿被他说得沉默了一瞬。
他不是不明白冯仁的脾气,只是他管户部管了这些年,比谁都清楚公私之间的界限有多脆弱。
他在户部的账册上划了无数道红线,每一道都是为了防止公器私用、私财干公。
可冯仁这一手,恰恰踩在那条线上。
用的是私财,办的是公事,收的是人心。
这算公还是算私?
若算公,就该由户部出这笔钱,轮不到冯仁来掏。
若算私,那冯仁凭什么替朝廷抚恤边军?
这道口子一开,往后谁都可以拿银子替朝廷办事,朝廷的体统还要不要了?
“张相。”裴耀卿放下茶盏,“我不是不感激冯侍中。
没有他,凉州的案子根本查不到周务身上,崔敬宗的死因到现在还是一笔糊涂账。
可他抚恤边军这件事,不是在办案,是在替朝廷做人情。
人情这东西,欠得多了,是要用别的东西还的。”
公私不分、越俎代庖、功高震主、私恩过盛……
这些词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够御史台那帮人写十本弹劾折子。
可所有的“理”摆在三百五十条人命面前,都轻得像政事堂梁上落下来的一粒灰。
张九龄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裴相,你说的这些理,圣人心里也清楚。
可圣人为什么默许?
因为圣人也知道,凉州的事若不兜底,边军的心就散了。
心散了,再厚的城墙也挡不住吐蕃人的马刀。”
张九龄转过身来,“冯仁替朝廷兜了这个底。
圣人不用掏银子、不用担骂名、不用跟御史台扯皮,面子里子都保住了。
这笔账,圣人比谁都会算。”
裴耀卿沉默良久,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
“罢了。刑部的公文既然已经到凉州,咱们政事堂总不能拆刑部的台。
崔敬宗的案子,先按冯仁的意思挂着,等凉州那边新的线索报上来再说。”
他顿了顿,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张相,你我身为宰辅,要替江山社稷着想。
我老了,户部这个位置,我还得寻个人接班。”
“裴相心里可有人选?”
“户部侍郎李元纮,在户部待了六年,账目上的事门儿清。
为人方正,不结党,不贪财,是个能托付的人。”
裴耀卿顿了顿,“只是他性子太直,说话不拐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