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里头记的东西太重了。
三年来,光裴延休一个人从海商行分走的红利就有二十多万贯。
陆虞陶三家通过海路转移到海外的资产,折合铜钱不下百万贯。
百万贯,够大唐养三年的兵。
他放下供状,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拆开来只有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人我抓了,账我查了,明面上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
苏无名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把信折好收入袖中,抬头问周兴“常青先生人呢?”
“走了。”周兴答,“天不亮就走了。
走之前交代属下,说苏州城里剩下的事交给苏尚书和卢将军,他要往越州去一趟。”
“越州?”卢凌风的眉头拧了起来,“越州是虞家的地盘,虞世昌昨天刚在府衙门口拿刀划了脸。
越州城里群情激愤,先生一个人去越州做什么?”
周兴摇了摇头“常青先生没说。
他只让属下转告二位,虞景明的死另有蹊跷,不是陆家下的手,也不是裴延休下的手。
有人在长安那边提前动了手,这个人比陆虞陶三家更想搅浑江南这潭水。
他要亲自去查清楚。”
苏无名与卢凌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一层意思。
冯仁在裴延休的供状里现了什么线索,这条线索指向长安。
指向某个比陆象先、虞景明、陶谦益更高层的人。
而这个人才是虞景明之死的真正幕后推手。
苏无名问“常青先生走之前,还交代了什么?”
周兴想了想“常青先生还说,陆伯言在他手里,让二位不必再费心去抓。
陆象先那边他会亲自去谈,让二位在苏州城里专心把裴延休的案子办了,把海商行的账目清了。
三日之内,他会回来。”
“三日。”苏无名站起身来,“够了。
卢凌风,你拿这份供状去找苏州刺史郑端。
让他即刻签缉捕文书,查封裴延休的私宅和市舶司衙门。
我带这份账册去海商行,让沈明德配合清账。
裴延休的案子今天就要办成铁案,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卢凌风拿起供状掂了掂,“这回不用翻墙了?”
“不用。”苏无名整了整衣冠,把账册收入袖中。
“路都铺好了,咱们要是连走都不会走,就真没脸回长安见先生了。”
周兴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位从长安来的大员一唱一和,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在苏州城里当了十几年不良人,头一回觉得办事不用藏着掖着。
……
与此同时,越州。
冯仁到越州城时,正是午后。
越州城比苏州少了三分脂粉气,多了两分书卷香。
街边的茶肆里坐满了摇着折扇的读书人,谈论的不是风月,是时政。
冯仁在城门口听了两耳朵,谈论的都是虞景明之死。
有人说虞景明是被新政逼死的,有人说是被陆家灭口的,也有人说虞景明是畏罪自尽。
说什么的都有,唯独没有人提到长安。
冯仁在街边买了一碗绿豆汤,端着碗蹲在树荫底下慢慢喝。
他在等,等越州城的不良人来接头。
苏州有周兴,越州也该有。
每一座城的不良人都在等他手里的那块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