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谈三十万石粮食的赔偿。
坌达延坚持说吐蕃拿不出这么多粮食,最多赔十万石。
张说拿出剑南道的军报,逐条列举吐蕃劫掠三州的粮食物资。
最后把数字精确到“米二十三万四千石、麦六万二千石、杂粮三万八千石,合计三十三万四千石”。
坌达延没再争了。他认了三十万石的数,但提出用马匹折抵。
第二天谈百姓归还。
坌达延说这些年吐蕃各部掳走的大唐百姓,能查到的不足两千人,剩下的不是死了就是已经融入吐蕃各部,实在找不回来。
张说咬死要五千人,坌达延说最多三千。
最后折中成四千,约定一年之内分三批送还。
第三天谈互市。这是最难谈的一天,从清晨谈到日暮,中间停了三次,坌达延两回差点拂袖而去。
铁器出境的数量、茶马比价、绢马比价、互市的地点、互市的次数、双方的监管方式……每一条都磨得火星四溅。
第三天傍晚,冯昭从红山上回来,一头扎进冯仁的院子,端起石桌上那碗凉透了的酥油茶灌了一大口。
“爷爷,谈完了。”
“谈得怎么样?”
冯昭把谈判的结果一条一条说了。
粮食折银三十万两,分三年还清;百姓四千人,一年之内分批送还;互市每年两次,分别在春夏和秋冬之交,地点设在松州城外,双方各派官员监管。
冯仁听完,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那把牦牛角梳子,在拇指上试了试齿。
“张说呢?”
“在馆驿前厅喝酒,喝了大半坛了。”
“让他喝。”冯仁把梳子收回袖中,“他是正使,谈判桌上磨了三天的嘴皮子,该他喝。”
使团在逻些城待了整整十天。
除了谈判的三天,剩下的七天里,张说带着使团成员参观了逻些城。
拜会了吐蕃贵族,还去红山上拜见了金城公主。
金城公主在红山上的宫殿里接见了使团。
她穿着一身吐蕃贵妇的锦袍,头编成细密的辫子,脸上涂着高原女子防皲裂的油脂。
可那双眼睛、那张脸的轮廓,还是能看出大唐女子的模样。
她见了张说,第一句话问的是“长安城的牡丹开了没有”。
张说愣了一下,然后躬身答道“回公主,今年长安的牡丹开得比往年都好,圣人还特意在芙蓉园办了一场牡丹宴,请各国使臣赏花。”
金城公主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
归程比去程快了些。
使团的队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出了河谷,翻过山口,过了界碑,踏上大唐的土地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冯昭策马走在队伍前头,腰杆比在吐蕃时挺得更直。
张说骑着枣红马跟在他身后,面色比来时红润了许多。
冯仁走在队伍中段,斗笠压得很低,青衫外面罩着那件羊皮袄,骑在那匹老实的骟马上,像个跟着使团混饭吃的老书吏。
没人认出他来。
长安城在望时,已经是二月初了。
吐蕃退兵、赔偿、放还百姓、开通互市的消息也传遍了长安城。
百姓们不知道谈判桌上那些弯弯绕绕,他们只知道——大唐赢了,吐蕃输了。
冯昭骑在马上,甲胄锃亮,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他从百姓们的欢呼声中穿过时,脸上的表情始终是淡淡的,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可握缰绳的手指微微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