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兴钱庄就开在坊内最热闹的十字街口,门脸不大,招牌却是新的,漆面锃亮,像是刚换过没多久。
卢凌风翻身下马,走到钱庄门口,抬手就要拍门。
苏无名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拍门做什么?我们是来查案的,不是来抄家的。”
他从袖中摸出一份文书,在卢凌风面前晃了晃,“这是刑部的勘核,按规矩来。”
苏无名上前叩门,用的是门环,叩得不急不缓,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过了好一会儿,门板后面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个伙计揉着眼睛开了门,嘴里还嘟囔着“大半夜的谁啊。”
看见门外站着两个穿官袍的人,一个靛蓝,一个甲胄,瞌睡顿时醒了大半。
“两……两位大人,这大半夜的……”
苏无名把刑部的勘核递到他面前,也不废话“刑部办案。
裕兴钱庄的账册,全部封存,带回去核查。你们东家呢?”
伙计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结结巴巴地说
“东……东家前日出城去了,还没回来……”
“是没回来,还是回不来了?”卢凌风从苏无名身后走出来,“你们东家姓周,是王守一的奶兄。
他昨天死在潼关外的官道上,尸已经运回来了。”
伙计的脸彻底白了。
苏无名收起勘核,跨过门槛,径直往钱庄里走。“账房在哪儿?带路。”
伙计不敢拦,也不敢问,只缩着脖子在前面引路,推开账房的门,点上了油灯。
裕兴钱庄的账房不大,四面墙都立着木架,架上码着密密麻麻的账册。
苏无名走到最里面那排木架前,手指顺着账册的书脊一排一排地划过去,在某一本停住了。
他抽出那本账册,翻到中间某一页,对着油灯看了片刻,眉头微微一皱。
“卢凌风。”他把账册摊在桌上,“你过来看这个。”
卢凌风凑过去。账册上记着一笔款项开元七年九月,入银四十万贯。
注扬州织造局丝款,转存三号库。
日期,是王守一批下那八十万贯预付丝款之后的第十日。
金额,不多不少,正好是丝款的一半。
“四十万贯。”卢凌风把这四个字在齿间碾碎了,“这是那笔钱?”
“不是那笔钱还能是哪笔钱?”苏无名把账册翻到下一页,“你再看这个。”
下一页记着另一笔款项开元七年十一月,支银二十万贯。
注购蜀锦,付成都府兴隆绸庄。
“蜀锦?”卢凌风皱眉,“少府监的织染署在扬州,买蜀锦做什么?”
“蜀锦比江南的绸缎贵三成,可花纹更繁复,颜色更艳丽。
少府监每年都要采买一批蜀锦,供宫廷年节赏赐之用。”
苏无名的声音压低了,“这是明面上的买卖,谁也说不出什么。
可问题是,成都府兴隆绸庄是谁的?”
卢凌风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猛地转身问那个缩在门口的伙计“兴隆绸庄的东家是谁?”
伙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个来回,声音抖“是……是王……是少府监王大人……”
“王守一本人?”苏无名追问。
“不……不是王大人本人,是他夫人的娘家兄弟……姓张,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