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站在车边,须全白,脊背却挺得笔直。
“先生,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冯仁看着他,没有说话。
狄仁杰忽然笑了,那笑容苍老,却带着几分年轻时的狡黠。
“先生,学生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当了多少年宰相,不是办了多少案子。”
他顿了顿。
“是能在您门下,做个学生。”
冯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小狄——”
“先生别说了。”狄仁杰打断他,转身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脸。
马蹄声响起,马车辚辚向前,渐渐远去。
冯仁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很久,很久。
风起了,卷起路边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身边飞过。
冯仁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头。
狄仁杰走后,长安城仿佛空了一半。
孙行还在户部,却越来越沉默。
秦怀道终于没能熬过那年的冬天,旧伤复,一病不起。冯仁去看他时,他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大哥,”他握着冯仁的手,声音轻得像风,“这辈子,跟着你,值了。”
冯仁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一直握到那双手彻底凉透。
程处弼替他合上眼睛,老泪纵横。
“老秦,你慢走,兄弟随后就来。”
程处弼没有食言。
第二年秋天,他也走了。
走得很突然,头天晚上还在院子里打拳,第二天早上就没醒来。
冯仁站在他的灵前,看着那张安详的脸,想起很多年前,在辽东的雪地里,那个跟在自己身后、喊“大哥等等我”的年轻人。
一转眼,都老了。
都走了。
冯朔站在他身边,低声说“爹,程家那边问,要不要把程叔和秦叔葬在一起?”
冯仁想了想,摇头。
“让他们各自回家吧。”他说,“这辈子跟着我南征北战,死了,该回家了。”
冯仁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那口黑漆棺木缓缓落入土坑。
程处弼下葬那天,程家的子侄跪了一地,哭声压过了唢呐声。
他没有哭,只是看着,一直到第一锹土落在棺盖上,出沉闷的声响。
“爹。”冯朔在他身后低声唤道,“该回去了。”
冯仁没有动。
冯朔没有再催。
许久,冯仁终于转过身。
“走吧。”
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住。
回城的马车里,冯仁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
——
冯府后院,冯宁正蹲在梅树下,用树枝戳雪地里的一只冬眠的刺猬。
“宁儿!”冯玥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别戳了,刺猬要冬眠的!”
“它没动!”冯宁头也不回,“爷爷说,戳醒了就能陪我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