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至——”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
只见李治竟亲自乘辇而来,一身素缟,下了辇车,步行至灵前,亲自执爵祭奠。
“舅舅……一路走好。”李治声音哽咽,深深三揖。
天子亲临祭奠,更是将这场葬礼的规格和意义推到了顶峰。
所有在场之人,心中都清楚,这不仅是对一位元老重臣的告别,更是陛下对关陇集团、对先帝旧臣的一种姿态和安抚。
葬礼结束后,冯仁并未立刻回府,而是被李治召入宫中。
两仪殿内,炭火温暖,却驱不散李治眉宇间的疲惫与哀伤。
“先生,舅舅走了……”李治靠在榻上。
冯仁“嗯”了一声,“你现在身体不好,不宜太过伤神,回去睡一觉一切有我。”
李治依言躺下,“舅舅临终前……可有话留给朕?”
“他说,他尽力了。长孙家往后,是纯臣。”冯仁如实转达。
“纯臣……”李治喃喃重复,眼角似有湿意,“朕这个舅舅,一辈子争强好胜,临了……总算明白了。可惜,明白得有些晚了。”
冯仁没有接话。
有些路,走了就无法回头。
长孙无忌明白得不算晚,至少为家族选了一条相对安稳的路。
“先生,”李治忽然侧过头,“舅舅将关陇托付于你,你……可能握住?”
“臣不需要握住关陇,臣只需要握住‘道理’和‘法统’。
关陇也好,山东也罢,乃至寒门庶族,只要他们认大唐的法度,认陛下的太子,臣就能让他们各安其位,各尽其责。若有谁想掀桌子……”
他顿了顿,“我先把他砍了。”
“有先生在,朕……放心了。”他缓缓闭上眼,终于沉沉睡去。
冯仁看着李治睡熟,这才轻轻退出寝殿。
殿外风雪已歇,天地间一片素白,清冷而肃杀。
毛襄无声地跟上。
“侯爷,回府吗?”
“去东宫。”冯仁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太子殿下,该上一课了。”
东宫。
李弘显然也听闻了长孙无忌去世的消息,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见到冯仁进来,他连忙起身“先生。”
“殿下在为赵国公之逝伤怀?”冯仁开门见山。
李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有些……但也有些茫然。
舅舅他……似乎并不喜欢我母后,也……不太喜欢我。
可他临终前,却又将关陇托付给先生,意在扶持于我。弘……不解。”
冯仁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他对面坐了,“殿下,这世上并非只有‘喜欢’与‘不喜欢’两种情绪,尤其是在朝堂之上,在权力之间。
赵国公不喜皇后,是因其触及了关陇集团的根本利益。
他扶持殿下,是因为殿下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是维系李唐江山和关陇地位最合法的象征。
这无关个人好恶,关乎的是家族存续,是江山社稷。”
他看着李弘似懂非懂的眼睛,继续道“殿下要学的,就是跳出个人情感,看清这背后的利益纠葛和力量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