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只略动了几筷子,便以药性相克为由推拒了蛇羹,多数时间只是喝着清淡的米粥。
周允及几位作陪的官员见状,也不敢多劝,宴席气氛颇为沉闷。
席间,周允似乎无意间提起“冯公前日还来信问起司公安危,对司空甚是挂念。
高州距此不远,冯公言道,若司空得暇,望能移驾高州一叙。”
冯仁放下粥碗,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慢条斯理道“冯公美意,我心领了。
只是皇命在身,需先往崖州公干。
待事了,若身体允许,定当登门拜访。”
周允脸上笑容不变,连连称是。
宴席散后,冯仁回到房中,毛襄已等候在内。
“大帅,冯家派人送了礼来,说是给司空祛湿补身。”
毛襄指着一旁几个精致的礼盒,里面是上好的肉桂、沉香,还有几包配制好的祛瘴药茶。
冯仁扫了一眼“收下,登记在册。
回礼……就挑些我们从洛阳带的牡丹花饼和汝窑茶具,显得我们念旧,也不失朝廷体面。”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湿热的夜风涌入,带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俚人歌谣声。
“冯智戴这是在试探,看我这次来,是仅仅为了薛仁贵,还是……冲着他岭南冯家来的。”
“那我们……”
“按原计划,明日启程去崖州。告诉下面的人,眼睛放亮些,这雷州到崖州一路,怕是少不了冯家的‘耳目’。”
第二天,车队离开雷州,继续向崖州进。
冯仁的马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泥点。
道路愈崎岖,林木蓊郁,藤蔓纠缠,遮天蔽日。
林中雾气氤氲,阳光难以透入,散着植物腐烂和湿土混合的气息。
这就是令人闻之色变的“瘴疠之地”。
队伍中的护卫也都提前服用了防瘴药物,饶是如此,仍有人出现头晕、呕吐的症状。
沿途经过几个俚人寨子,多是依山傍水而建,竹木结构的吊脚楼连绵成片。
看到他们这支衣甲鲜明的官军队伍,俚人大多远远观望,眼神中带着警惕与疏离。
偶尔有懂官话的土人上前交涉,由冯仁带来的通译应对。
三日后,崖州那破败的城郭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比起雷州,崖州更显荒僻,城墙低矮,多处坍塌,仿佛已被中原的繁华遗忘。
而在城门外,一棵巨大的榕树下,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洗得白的旧军服,虽无官职标识,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他没有像寻常贬官那样惶恐出迎,只是站在那里。
毛襄低沉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大帅,前面就是崖州城。人在榕树下。”
冯仁的马车在距离他十步远处停下。
下了马车,两人四目相对。
一个是大唐司空,权倾朝野;一个是昔日名将,身负冤屈,流放天涯,风骨犹存。
良久,薛仁贵缓缓抱拳,声音沙哑,“罪民薛礼,恭迎司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