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霄注意到自己的小夫郎在听这番话时,眸色逐渐亮起,就知他是听进去了。人人都说心病还须心药医,但这句话着实太过玄妙。确定曾如意不必吃药,又因是义诊,连诊金都不必付。常霄和曾如意向魏郎中道过谢,表示若有进展,下回再来复诊,便告辞离开,将位置留给下一个在门外急切等待的病患。离开被草药腌入味的医馆,回到街头后,曾如意动动鼻子,闻到了远处飘来的羊肉香味。他恍然发现,这里其实离赵家正店不远,遂一把拉起常霄的手。【请你吃羊肉】刚刚从正儿八经的名医口中得知自己的哑疾确实有救,曾如意是有些兴奋的。他暂且不愿去想接下来的习练有多困难,再大的困难,也不及无法开口讲话的痛苦。即便过程艰难而漫长,他也一定要走到那一步。只是此刻,他更想与常霄分享这一份快活的心情。面对小哥儿灼灼的目光与上扬的唇角,常霄还没搞明白为何话题一下子蹦到了羊肉上,但他还记得上回进城时小哥儿的承诺,看来现下是要兑现了。而且他看起来很高兴。“那我可要多点两样。”到梅家肉铺时,因过了饭点,并没什么人光顾,却也因这个缘故,好几样吃食都卖光了,想吃只能等到傍晚的晚食前后。常霄和曾如意自然没空等,便在还有的吃食里挑了挑,要了一碗羊血羹、一份煎羊白肠、四串羊肉签子。这么几样就花去了一百多个钱,曾如意眼都不眨地结了账。两人在肉铺门前的几张矮桌后坐下,待餐食端上来,便腿挨着腿,肩挨着肩开始吃。羊血羹是这家的招牌,常霄本还担心有羊膻味,毕竟胡椒金贵,这等街头小店可用不起,实际吃起来却还好,虽没有胡椒,里面却有食茱萸和芫荽调味,倒也不差。煎羊白肠和羊肉签子则直接可以用一个“香”字来形容,一口咬下去外焦里嫩,油香满口,一吃就知道是当天现宰的羊肉,但凡有一点不新鲜,都做不出这个滋味。可见梅家羊肉名不虚传。吃完后,常霄特地放下筷子,一本正经道:“多谢夫郎款待。”工钱手上银钱尚足,常霄决定转道去寻辖管杏儿巷的坊正,一来是把秋税预缴,二来也有事情想打听。坊正姓于,是个从县衙退下来的胥吏,颇有些威望,已在坊正的位子上坐了数年。按理说坊正是三年一换的,实际哪有那么多人堪用,一下子干十年的未尝没有。于坊正所居的地方距离杏儿巷有段路程,两人也不必担心遇见昔日的邻舍。到了门前,叩了叩门,很快就有个门房探出头来,问他们所为何事。常霄拱手一礼,“还请传报坊正,在下杏儿巷人士,与夫郎一道来缴秋税。”“这还没到缴秋税的日子呢,不过倒也不是不能提前缴上。”门房嘀咕两句,心道还头一回见主动往外掏钱的,哪年坊正催缴秋税不是挨家挨户登门,一天下来鞋底子都磨薄了。他扶了扶帽,“你们等着。”片刻后,常霄和曾如意进了于宅的门。城中坊正和乡下里正担的责任差不太多,都是遇事需亲力亲为的。闻说有人主动上门缴秋税,于坊正负手自屋里漫步而出,见了常霄,倒吃了一惊。“你,你不是……”他瞧这后生眼熟极了,就是穿着打扮全然与记忆里的不同。“你不是杏儿巷常家的那个小郎么?”常霄借着原主记忆,知晓于坊正昔日与原主祖父有些交情,一起吃过两回酒,原主还曾奉祖父之命,携礼登门拜过年的。为此,常霄行了个更郑重些的晚辈礼,垂眸沉声道:“昔日多得坊正照拂,而今家中逢变,疲于奔命,许久不曾来与坊正问安,还望坊正莫怪。”无论在谁看来,常霄都是常家最无辜的一人。若往上说,他祖父好歹还担了个教子不严的名头,他父亲更不必提,赔光了祖产,现今跑了个没影,也不知是不是死外头了,这点子事,早就在坊内传遍,上到七十老妪,下到几岁幼童,提起常家都能给你讲两句。唯独常霄,好端端一专心读书的小郎,若能专心治学,难保将来没有些前程,如今全然被断送了。于坊正颇有些惜才之心在,他招呼常霄夫夫两个进门,问了几句近况。得知常霄现如今在老家村子里做货郎,不禁唏嘘不已。闲聊半晌,常霄询问了今年新罗列出的杂税条目,掏钱把自己与曾如意二人的身丁钱,与作为坊郭户,按户计算的杂税尽数交了,加在一起是五百一十文。坊正打发手底下的文书小厮把钱收了,记上册子,又还给常霄一张证明秋税纳清的条子。“户籍难移,这坊郭户移为农户,多见的仅有女子哥儿因出嫁改籍的,除非你们将来在乡下正经置办下田产,到那时才是不改不行。”常霄从来不打算一辈子住在寨子村,他知晓早晚有一日还要回城的,虽说到时不一定回莘县县城,今天来此,也有部分原因,是想借机在坊正这处把此事厘清。“晚辈也想着,暂时不折腾了,如今在乡下也是借住村中空屋,无地无田,一时半会儿,也难以务农为业。”他摆出一副为生计所困的模样,满脸苦笑。于坊正理解道:“是了,你如今做这小商贾,也非有铺面的坐贾,不纳商税,便也无人管束,随你在城里、乡下的。不管怎么说,有个能糊口的路子都是好的,和你夫郎把日子过好,出了孝期,早日为常家延续香火,你祖父在天之灵方得安慰。”常霄也是没想到这坊正与他非亲非故,张嘴连“延续香火”的事都说出来了,不由嘴角一抽,亏他还知道自己“尚在孝期”。但碍于身份,他不得不摆出一副洗耳恭听并全部听进去的模样。见铺垫得差不多后,常霄犹犹豫豫,几番欲言又止,方才开口:“其实今日过来,另有一事相询。”于坊正这会儿对他印象不错,便让他直说。常霄低下头道:“不知坊正这些日子,可曾听说过我爹的消息?”不说于坊正,连曾如意都愣了愣。要知道,自打去了寨子村,常霄就再也没提过他那卷铺盖跑路,坑害一家老小的公爹。“这……还真没听说有什么消息。”于坊正有些为难,因他拿不准常霄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盼着他爹回来,还是盼着他爹回不来。“现下他在衙门那处榜上有名,一旦冒头,恐是不能善了啊。”言下之意,他觉得常佩泉只要不是傻,多半是不敢回来的。好歹也是个识文断字的秀才,隐姓埋名后,去哪里不能讨口饭吃,哪怕提心吊胆,也比真的判了流放,死在半路上强些。常霄长叹一声道:“他也是读过圣贤书的,或许有幡然悔悟的一日……到底父子一场。”他做足了孝子姿态,惹得于坊正几次点头。“好孩子,假如哪日得了消息,我一准儿打发人告诉你。”常家旧籍在哪个村落,坊正手中的册子上均有记录,总是错不了的。常霄遂又是一番道谢,半晌后带着曾如意离开于宅。走出巷子,面对小哥儿探询的视线,他不由扯起唇角。“是不是觉得我方才说的那些话有些奇怪?”曾如意抿了下唇。就如常霄所言,到底父子一场,他也不确定常霄对于坊正说的话里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又为何突然问起不知所踪的公爹行迹。常霄牵过他的手。“不必想得太复杂,只是总要来缴税钱,又有过去曾与我家交好的坊正在,少不得有意说上几句话,做做姿态罢了。”古代孝字大过天,原主又读书多年,行事颇为迂腐,在认识的长辈眼里,他对常佩泉只字不提反而奇怪。况且无论常佩泉是死是活,现下在何处,只要一天不知他确切死讯,就终究是个隐患。他可不想好端端过着日子,突然毫无预兆地蹦出个便宜爹。今日与坊正通了气,也是为了以防万一。不过光靠嘴皮子托人办事是靠不住的,他琢磨着今年过年时,还是得进城送份礼。曾如意从常霄的言语间听出淡漠的意味,猜测在常霄心里,估计早就不认那个爹了。另还有个婆母,更是未曾谋面。从这一点看,他和常霄都算得上是亲缘淡薄。小哥儿想着想着,不免有些窝心,心疼起常霄。毕竟他双亲的去世与兄长的失踪,一概算是意外,常家这一摊子事,却全都源于他公爹的荒唐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