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进来。”连清愉快地觐见:“陛下!陛下!”“陛下龙威浩荡,不到三日平息长安物价,推行科举,震慑世家!陛下万岁!”马屁拍得实在响亮。嬴曦微微摇头,向着连清背后的门框,投去道深长的视线,并无着落,他把目光空茫收回,落在身前苏家雇佣的匈奴武卫。五六个匈奴卫兵表现各异。他们有的挺起胸膛,有的神情躲闪,还有些在一直看地。嬴曦在心里对甜统说:“统儿,你去睡一会。”甜统呆然,大白天就让它睡。它直觉陛下要做可怕的事:“那我去看看有没有补丁可下载。”甜统暂时下线。其中一名匈奴兵被拖出去,继而御书房传入凄厉的惨叫,剩下的俘虏脸色不同程度变了几变。嬴曦平静地道:“朕准活一个,谁招得快活谁。”“你们向匈奴传回了什么情报?”话音未落,两三个匈奴兵争先恐后地抢答:“河套地图!”“是大秦的边关内部地形,我等两年前传给了单于!”“在朕登基前?”一名匈奴兵汉话很熟练:“是!元泰帝时,苏备以职务便利得到了地图的抄本,拿它换取了两百匹马,还有我们这些私兵。”所以前世乌维才能势如破竹,沿河套南下入关。今世算起来,决战也快到了。“乌维为何不趁朕南征时袭击河套?”几个匈奴兵沉默。也只维持片晌,因为连清领会精神,提溜了个匈奴兵出御书房。哀嚎又起!——“大单于自己有难!!!”这伙匈奴人能被派进皇都,当然不可能只为保护苏备那个蠢才。这帮匈奴人肯定就势要当探子。既然是探子,能探朝廷情报,就得跟王庭保持联系。想来他们困在翠华山,能搞到什么情报,这回嬴曦反而觉得小赚。嬴曦阴沉道:“细说。”“王庭多年盛传,乌维大单于得位不正,他杀了自己的大兄。”“乌维单于为自证清白,稳住死忠前任单于的族人,他向撑犁起誓,亲手教养侄子,等到哈朗王子成年后归还大位!”撑犁就是匈奴语的苍天。匈奴兵招认道:“哈朗王子已成年了,归还王位之声越发强烈,刚刚还爆发过一回冲突。”“什么冲突?”“乌维单于送骏马,王子得到漂亮鞍具,畅饮后策马坠山。”嬴曦挑眉:“他死了?”“他没死!可他继续喝酒赛马,早晚再次出事,他该继承王位了。”坠马便是导火索。原来乌维自己也满头虱子挠不清,当然没空阻挠自己南征的事情。想到那领出自私库的漂亮鞍具,嬴曦并未多言。再审也没什么关键信息,几个匈奴人留了活口,暂时关押严密看管。龙武军分出士兵把人带下去。又只剩下连清,连清道:“陛下不用担心,虽说沿河套能直下长安,但路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派兵把守要道,泄露的那张图等于无用。”嬴曦微微点头,也能想通,却故意道:“有几处要塞?”连清犹豫。到底他打仗不太动脑子:“末将愚钝,多数是谢将军说冲,末将就带兵往那个地方去,需要问谢将军。”“谢卿何在?”照理说龙武军面圣该是主将,副将来也不是不可。但谢千里那天凌晨,与郎荀对峙都还要见自己。他似乎习惯了谢千里常常出现,而应该出现时,他不在身边。这终于使嬴曦惯性无处安放,形成了酝酿开他满心的空虚感。连清张了张唇:“将军带兄弟们帮漕粮卸货呢。”嬴曦屏住呼吸。漕米北上填充太仓,能更加稳住长安百姓,防止后续局势变化。两样任务比较起来,押送匈奴兵反而是小事,也适合连清去办。嬴曦手指在桌面收紧。“……”那种切中答案般的完全正确,好像进退有度,好像做什么都有道理,总能让人解读的似是而非。嬴曦心中的不满足感,突然形成强烈的漩涡!两人间到底缺欠什么?他郁闷地想揪住驹儿的领子。可是驹儿很好很对。他开始再度厌恶起驹儿的规矩分寸感。从未恶劣如现在,想看谢千里失控的样子。然而远在谢千里失控以前,嬴曦自己也没能自持。二十年间养成的从容沉稳,正在由内向外逐渐打破,他幻视自己全身布满裂纹,有股压抑不住的情愫即将爆发出去!可那种情绪没有着落……在连清未曾注意的时候,嬴曦湿润了几根眼睫:“他说什么了吗?”他是真说了的。连清立正。谢千里委托简短,让连清仔细查看,那些匈奴人有没有得病。翠华山距长安几十里,山中低温接近深秋,蔓延着风寒时疫。“若有得病的人,换其他活口带去。”“漕运这头无事,让他不必操心。”连清眉心忽然狂跳!十几年吟唱风月小曲儿的经验,此刻全部派上作用。连清耳朵里萦回着谢千里的嘱咐,呼应了民谣里的许多桥段:打黄莺儿、寄寒衣……原来对另一个人的深爱,潜藏于生活中最琐碎的细节。难怪连清总觉得自己的忠诚,永远相差谢将军几分。因为他只把陛下当皇帝。谢将军早早就把皇上当成……爱妻。相识许多年,从小长到大,认准了就不放手的眷侣。连清冒死试探道:“他说——”“说什么?”连清为谢将军的幸福拼了,哆嗦道:“匈奴兵不得有染病者见驾,漕粮入仓进展顺利。”“谢将军想念您。”嬴曦:“……”嬴曦:“……”嬴曦雪白的面孔凝住。深灰色眼眸缓缓放大。帝王坐直了身子,似在竭力控制听完这番话后的反应。实际上嬴曦心中的触动远超过面容表达,就好像从四面八方,向他击来千思万绪。每道思绪都像打在他即将破碎的理智缝隙,禁忌越发萌生,叫嚣着必须得做些什么,这具身体才能达到满意。他不知到底要做什么。嬴曦皱紧眉心咬住了下唇。连清则越看越打哆嗦,觉得头悬在半空,有可能咔嚓就没了。在冒犯帝王的罪名降下之前,连清赶紧把他的胡话和谢将军的心思,美化回君臣之情。“将军十分忠诚陛下,将军对陛下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谢将军自从那晚入宫就没见过圣驾,三三得九,所以我等都对圣驾有九个秋天那么多的思念之情。”“哈,哈哈。”话尾是连清的干笑。嬴曦并没失态,肩膀逐渐松下去,缓缓地一摆手:“你去吧。”连清连忙滚了。连清滚走半个时辰,嬴曦加急批了半时辰奏折。处理事务还算清楚。连清滚走两个时辰,嬴曦在地方官请安折子的“想”字上面凝了凝。连清滚走三个时辰,天色黄昏。嬴曦处理完整天的公务,发现手头早已无事可办。连清滚走不到第四个时辰。嬴曦终于起身,战略性徘徊于未央宫,他遗憾地望着夹道:“玉镜,城中灯市结束了没?”-----------------------作者有话说:新鲜的更新奉上,宝子们明天后天都是甜甜的感情线与火辣辣的修罗场。谢谢阅读!---喜闻乐见小剧场:玉镜:“陛下,您问灯市做什么?”小曦:“不做什么,随便问问。”哈哈哈,我们傲娇派决不直说稀罕你。左右为男提到中秋灯市,玉镜心头突地一跳。八月初他在灯市上所见历历在目。玉镜道:“主子,今儿才八月十七,应该是还有。”“前天竟是十五吗?”玉镜称是。原来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皇宫什么活动都没操办。民间想必同样。那天正是嬴曦大肆调兵,平定长安局势的时候。嬴曦摇头:“十五没办,今儿又闷了一天,趁着灯会还在,朕平时也爱出门,再去外面走走。”“奴才给您准备马车。”玉镜小跑着要去。嬴曦略微凝住:“你……”玉镜吸了口气,又转身道:“对对对,皇宫外不安全,灯市又乱乎,请陛下三思而后行。”顺序好像有些不对?嬴曦收起疑惑,摆了摆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