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言官扑通一声跪到嬴曦面前:——“请陛下收回成命!!!”他说……什么?嬴曦按捺下不可思议的眼神,尽量平和地打量,仰脸注视自己的愣头青。嬴曦可以不跟对方论金口玉言与否。但上来就提要求的人,即便他们不是君臣关系,而只是朋友,也难让人忍受。嬴曦冷声问道:“哪道成命?”如果对方正常,至少能听出自己语气不善,那样他们之间还能减少几句龃龉。但偏生碰见头犟驴!年轻言官道:“公荐入朝与科举取士,并行百年不悖,自有其道理。”“若世上做官与否,全都由科举决定,当世学子必定死盯着那张考卷。”“两耳不闻天下事,一心求取功名。”“届时许多有道德者落选,那些只会读书的呆子木头,岂非全部进入了朝廷?”“江山交给他们引领,那岂不可怕!”言官向前进了一步,未央宫书房充斥着这个年轻男人的嗓音,令人耳朵嗡嗡。甜统道:“他好像说的也有道理诶。”甜统偶尔也参与几句嬴曦的公务,但实在不是治国的材料。嬴曦说:“他错了。”甜统一呆:“错在哪儿???”“难道推选上来的人就有德有才,科考入仕的学子就都是书呆子吗?”甜统想了想,好像陛下说的更对。这个坏言官暗中偷换了概念!甜统愤然:“陛下惩罚他(▼ヘ▼)”嬴曦摇头:“不必。”“不必?”年轻言官犹在叩首:“微臣为大秦基业稳固谏言,请陛下收回成命,以免朝廷从内部崩毁。赤胆忠心,恳请天地明鉴!”皇帝不表态:“知道了,你叫什么?”言官没想到皇帝有此疑问。年轻言官上任不久,还没有单独面过圣驾,以为是嬴曦认可了他的建议。年轻言官激动道:“臣,臣陈万敬。”嬴曦点头:“朕记住了。”“容朕考虑,爱卿下去。”“是……”小陈言官倒退着走了。甜统不太理解。有的时候,陛下龙威浩荡,说发脾气就发,能吓趴满屋子大臣战战兢兢。还有的时候,陛下高深莫测。为何没惩罚说错话的大臣?在甜统的视野里,嬴曦目光凝聚着书房某处,在想那些难以理解,而陛下每天都要面对,稍有不慎就会损失重大的朝政。小甜统又想抱抱陛下。“谢……”嬴曦及时收住了音节,“郎荀。”回朝以后,守在门外的当然是侍卫长。口误及时纠正,所以并未引起谁的注意。然而嬴曦意外地发现,当发出谢字时,会有道浅浅的声音,好像缠绕在舌尖。嬴曦觉得有趣,心跳瞬息间被打乱。他想起谢千里,不自觉勾起嘴角。遐思被他压下,语气转淡:“郎荀你调查一番,陈万敬见朕前,他都见过谁?”郎侍卫被皇帝的笑颜晃得完全迷离,黑皮发亮,愉快道:“微臣遵旨!”郎荀去了。甜统:“小狼狗也很可爱嘛~磕磕~”系统的大吃特吃,亦或者是浅尝辄止,嬴曦没法控制,已然无所谓了。嬴曦说:“陈万敬背后必有主使。”甜统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个职场新人敢跟顶头上司叫板,肯定有谁怂恿了这个二愣子。甜统哀然:“陛下好棒,但,当皇帝真的好累。”“陛下,”玉镜敲敲门进屋道,“蛮王听说您回朝,又遣使节造访问公主近况,使节又至鸿胪寺,您是否又接见来使?”合理怀疑玉镜故意使用了三个又字。甜统噗嗤。嬴曦艰难地捏着眉心:“不见。”玉镜为难:“这……”直接拒绝恐怕不妥。蛮王虽说是个藩属国之主,朝廷也不宜拿大。嬴曦站起身:“朕出去。”使节爱上哪儿找上哪儿。“陛下去何处?”玉镜连忙追上。书房里待了整整一天,应对过很多人,嬴曦早已经坐不住了。嬴曦想了想,远目书房外的层层殿宇,不经意浮起个念头。他想到烛照老师所说的长安盛景,道:“中秋灯市。”-----------------------作者有话说:花花:逛灯会啦!花花:下章感情线大大的进度!!!蟹蟹大家的留言和喜欢,还有营养液,今天收到了好多,开心的不得了[烟花]---喜闻乐见小剧场:关于过中秋节。永王(前期版):“孤在花楼赏月。”帝师:“对酒当歌,吟诗作对。”苏相:“看月亮,呵,本相与明月孰美?”小谢:“豆沙月饼太甜了,你尝尝这个,你刚批完奏折,不用擦手,我喂你。啊——”小曦:“云腿馅儿的还行。”众人:[白眼][白眼][白眼]逛灯市啦灯市就在西市之内,纵横蔓延了几条长街,长安人总比别处住民更喜欢热闹,尽管物价略涨,游人毫不见少。谢千里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潮。到处欢声笑语:“明郎等等我,我刚从家里拿到钱!”“不买了,再也不买了……”“皮影戏有啥好看的,你二伯是杀猪的,猪皮一大摊一大摊,咋不见你稀罕?”周围的声音混合成一片白噪音。谢千里有点茫然。像是从硝烟弥漫的战场,瞬移到灯火辉煌、盛世康平。哪怕这些天一直都在放长假,他从灯市开幕起就每晚光顾,至今仍不太习惯。谢千里往灯市深处走。他比寻常人高大,擦肩而过时,总有人回头打量自己,这让他不适,他微微蹙眉。却吓得许多人加快脚步。他站姿笔直,即使未穿甲胄,也与嬉游众生格格不入。他本人确实也多年没逛过灯会了。少年时,谢家家规严格,从小被寄予太多希望,他出来得少。成年后,军务繁杂,不应该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耽于享乐的浮浪姿态。二十二年生命中唯有一段时间,谢千里很关注长安的世情。哪里添了新铺子,点心好不好吃,哪条街能通往城外著名的景点,走什么官道人最少,能最快逃离长安……如今谢千里回忆起,自己竟在十年前,就有了带小曦私奔的想法。他后知后觉,虽未能成,也足够让人感慨。少年轻狂并非孤身破城。偷偷有了心上人,护着嬴曦,把跟小曦要好的事,隐瞒着所有长辈。这才是他难忘的少年。“郎君来了,还是要馄饨嘛?”脚步停在小吃摊前面,谢千里高出摊顶,两个小娃懂事地搬凳子擦桌子。男娃招呼道:“阿奶煮馄饨,肉馄饨!”女娃帮老太太掀锅,小胳膊吃力地抬起重重的木板。馄饨入锅一起一伏。谢千里与祖孙三个素不相识。可吃馄饨能端着碗,静静地注视人潮,使他的寻觅,不至于太过刻意与狼狈。他在碰什么运气?他也不知道。嬴曦放给他长假,近期不宜觐见,也不想让嬴曦觉得腻烦,然而等待偶遇,宛如大海捞针,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依然选择尝试。“吃完了?”“嗯,再来一碗。”男娃举勺将热腾腾的馄饨续上:“郎君每回给得都多,阿奶说这碗不要钱。”“陛下,英……”马车低调地驶进灯市。一路甜统叽叽喳喳。车厢擦过个毫不起眼的馄饨小摊,玉镜眼前一亮,发现谢千里正在吃馄饨。人高马大,而凳子太矮,长腿无处安放。玉镜莫名欲邀宠道:“英……”嬴曦坐在车厢另一侧,揉着额角,似是还沉浸于冗杂的公务,气压很低:“鹰?灯市怎会有猛禽?”皇帝完全蹙起的眉头,使玉镜拿不太准。是否应该告知英国公在车外?皇帝的眼睛完全闭住。小甜统叭叭的劲头也没那么大了。玉镜诚惶诚恐,难道两人南征期间发生了什么矛盾?玉镜不敢多问,只好按下了禀报英国公消息的念头,沉默了许久,马车静静徐行。又走了有很长一段路,玉镜才道:“主子,灯市快到尽头了,您是否出去走走?”嬴曦深沉地皱眉:“停下吧。”玉镜连忙喊停车,马车止步。嬴曦下车,转过身对玉镜道:“你回去,朕想自己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