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的主帐长四五丈,高约两丈。帐子内部架起偌大一幅军事地形图,军情汇报刚刚结束。谢萌围了临川,主将程青潭即将不敌,临川不时便会告捷。这是好事。甚至可称南征以来唯一一件顺心的事。故而军队不着急走,嬴曦能踏踏实实用完膳再睡一场好觉。嬴曦想要恢复身体。皇帝咳嗽了几声,咳得脑仁里有点疼。他在营帐不停地喝水,嗓子眼儿仍然火辣辣的,肺里也烧得很,希望赶紧缓解。这时军士进来送晚膳,士兵掀开帘子,送得是两素一荤一汤羹,烹饪都非常清淡。“请陛下用膳。”士兵道。嬴曦点头。皇帝目光在菜品上面流连。荠菜是南方常见的野菜,凉血败火的。鱼腥草更不必说,清热解毒,专治喉咙肿痛,肺里不舒服。荤食是河虾,不是鱼,鱼肉乃发物,病中不宜多食。仅看席面就知道是有人特地交代过的。嬴曦微弯了嘴角。甜统看不见皇帝笑,但能看清楚面前的菜,内置了几百g耽美文,岂能看不懂谢千里细节藏着的心意?“陛下,求你俩谈了吧。”甜统说。甜统体贴地在皇帝眼前,将菜品与药性备注划圈。甜统:“大狼狗好温柔,好乖。”甜统:“跟他打仗的时候根本不像嘛!他平时凶死了!”甜统:“我已经能幻视今后他给您剥虾挑刺的样子了,这边建议您体验体验。”剥虾挑刺,儿时倒并没有过。小时候他偷自己出芳兰殿到骊山打猎,猎到了野兔。驹儿动手连杀带烤,兔肉滋滋冒油,递给自己时会提醒很烫。他把脸烤成了花猫。自己就用丝帕蘸河水,擦干净他的脸。驹儿有双很明亮的眼睛。嬴曦想起那双黑色的瞳孔曾经盛满自己,肺里倏然由疼变成了酸。早已相识数年,根本并非日日在一起。可为何那些短暂的相处,记忆未被时光泯灭,反而越来越生动的浮现?嬴曦喉咙哽住,眼眶泛起一层红热。却摇头道:“九千魅力值都没打动的男人,你还想掰弯他?”甜统一呆:“说得也是诶……”攻略这人的难度太大了!不仅得直掰弯,还得让他开窍。就这也不够,此人既不解风情,工作环境还那么危险,实非良配啊。甜统小声嘀咕:“白长那么帅。”“嗯?”“我是说,您想怎么办?”“赐他个漂亮夫人。”甜统:“what!?”“让他的爵位世袭,重用他的子孙,恩赐他陵寝修筑在皇陵旁边。”“青史留名,万古流传。”“使后世都知道谢卿是朕的爱将。”“如果他这辈子不反叛,以上是朕能给臣子的最高礼遇。”嬴曦语气清浅。太过平静,就会让人无端联想起伤感。恋爱系统感知敏锐。具体说不出什么,但甜统不太自在。甜统急于转移话题,匆匆说:“那要是他反叛了呢?”嬴曦的眼前霎时闪过自己前世的死法。前世最后的记忆,再度扑面而来——长安城破,匈奴铁蹄肆虐皇都。谢千里在匈奴敌军杀害自己之前,用游龙锷先捅穿了自己,两人一前一后殉国。“昏君。”“杀我父亲,屠我袍泽兄弟,昏君……”嬴曦呼吸染上烈火般的温度!紧接着,他急转方向,面对营帐内侧爆发出剧烈的咳嗽,喉咙像嵌着无数刀片。“反贼当然,杀,杀了他。”“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陛下!陛下!我就随口一说,陛下!”甜统慌了,没想到宿主会反应这么大。甜统当然把话题往回收。幸好嬴曦也在尽量克制,他按着桌沿,不多时逐渐平静,只是咳得有点心慌,他满头虚汗。甜统:“吃饭吧陛下。菜要凉了。”甜筒赶紧哄。嬴曦略微点头,他缓慢地拿起银筷子,可是只才刚刚举箸,营帐就被人掀开:“兄长!”是永王。嬴荡一屁股坐在嬴曦对面,腆着脸毫不客气地抄起筷子:“臣弟一路骑马颠簸,人都快麻了,饿死了饿死了,求兄长赐宴!”嬴曦微凝。但他还来不及接受对面多出个永王,那营帐居然又打开了。花灵身影单薄,做民间女子打扮,微微挽起衣袖,捧着个托盘:“感念陛下救命恩情,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摘了些附近的野果,请陛下尝鲜,小女子斗胆进献。”她是陛下主动留下的第一个女人,容貌绝色,龙武军上下都不敢随意对待花灵。故而两名守门的龙武军军士,只能陪着花灵站在营帐外头,等待皇帝亲口回应。嬴曦皱了皱眉。而在花灵和那两名军士后头,又倏然多出道如寒霜凛冽的人影。银甲夺人眼目,故而营帐内外,全部都同时看向外面。谢千里冷着面孔:“陛下是万金之躯,岂能随意让闲杂人等靠近?全都带出去。”两名军士:“是!”花灵小脸无辜地僵了一瞬。嬴荡急了:“怎么,守孝不让吃饭啊?”是修罗场永王在长安也算是一人之下,被万万人巴结,自从下了江南,他又挨揍又被管,哪能受得了这种委屈?永王一拍膝盖,凤眼含光道:“上午你说孤不能坐车,孤没坐。”“现在孤要吃饭,连这都不准吗?”嬴荡向来没理都还能搅三分,更别提他现在觉得自己多少能占点儿理。永王接着控诉:“我哥让你管我,没让你离间我们兄弟感情。”“别人当弟弟的,每日还都要进宫向兄长请安,你却连亲哥哥都不让我见!”“知道的你是得了皇帝授意,不知道的,以为你拘禁我哥密谋什么大事!?”话尾永王提起声调。那副华丽的嗓子,说问句时,动听犹如乐律,话语却藏着尖刀。这种上纲上线的帽子一扣下,话题变得十分危险,尤其谢千里还是个掌兵的。花灵手捧托盘,小心翼翼观察营帐。她水润的眸子闪动,目光落在了嬴曦身边。三菜一汤没摆满桌子,还有个空位。她想进帐。可永王站起来,从皇帝对面坐到了侧面,占住那位置,并且还赖皮地抱住了皇帝的一只胳膊。永王:“你敢么?想造反吗?啊?”谢千里沉声,面对帝王,目光落在嬴曦的面容,下移至永王搂住皇帝的手,眼神冷冽。“臣不敢。”“兄长龙威浩荡兮,孤就知道你不敢!所以这顿晚膳孤蹭定了!”嬴荡道。嬴曦嗤地一声笑了。他当然不会轻易被永王带跑偏,莫须有地怀疑谢千里。只是觉得有点受用。前世叛逆的弟弟,如今一口一个哥哥,话里话外都护着自己,怎能不让人感动?弟弟上道了。“添双筷子也无所谓,反正吃不完。”嬴曦说。可因为嬴曦没撵出永王,造成了典型的家庭教育困境:一方管教,另一方当靠山,孩子必定会仰仗对自己有利那方。永王气焰暴涨了几尺。单凭自己恐怕斗不过姓谢的,迅速拉拢盟友:“还有花灵姑娘,人家青春年少,不慎沦落进你们这全都是臭男人的兵营,辛苦扎进土窝子采野果,你倒要派人撵出去,懂不懂怜香惜玉!?”花灵柔声道:“谢将军他也是为了陛下安全着想,小女子能理解。”永王毫不客气:“就你个小姑娘能让皇兄不安全,那他这个将军可以去死了。”嬴曦:“荡儿。”嬴曦今日心情尚可,不想近了远了谁,故而对门外杵着的人影说:“都坐下,一起吃吧,这盘野果正好加个菜。”谢千里这才进帐。他搬了张矮凳,坐在嬴曦对面,显出一双几乎无处安放的长腿。花灵不着痕迹凝了凝永王和谢将军,也落座。此时兵士又送进来三双筷子,添了三碗饭。花灵掩饰住微微的讶异,她暗中观察,四人吃仨菜,贵为皇帝也显得有些寒酸了。菜只吃了没几口。永王率先发难,筷子敲了敲碗沿:“谢将军,你贪污了吧?”花灵一怔。谢千里额头青筋又多出了条,俊脸面色不虞:“这话怎么讲。”嬴荡扒拉了根鱼腥草,抬起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