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凭吩咐。”连清眉心一跳!城高池深落日将苇塘染成大片血红。晚风骤起,所有的芦苇向着相同方向摇曳。连清奋力往芦苇深处去看,只见如此苍茫的环境里,苇荡只听其声而不见其人。他不知道这人从哪来的,他一直跟着他们?还是……连清双手紧握住马缰绳,带有厚茧的掌心沁出层薄汗,蜇得他掌缝疼。洛山山寨营救皇帝那回,送图纸的,也是这个人吗?连清心头被疑团笼罩。他向来毛毛躁躁,如今却不敢说也不敢问,石像般凝在谢千里身后,越发看不懂谢千里。甚至隐约对谢将军从敬畏到略感害怕。谢千里开门见山:“圣驾在广陵吗?”神秘人毫无影迹,片刻后回答:“城中正在遍寻两名细作。一持短刀,另一情况不明。”那就基本能确定是嬴荡了。谢千里:“是否联系得上君王?”“广陵城高池深,踪迹难寻。”对话极为简短。双方竭力缩短会面的时间,谢千里一摆手:“去吧。”苇荡里动静骤止。连清再到处探头寻觅,还是没看见人影,浮起的冷汗缓缓渗进皮肤。芦苇里缥缈的声音响起来,似乎突然另有重要的话:“贾如真重伤。”之后人声再也不见。谢千里眉峰浮起层寒霜色。他略作思索,干枯的薄唇缓缓勾起。“传令龙武军军士。”连清称是:“将军有何吩咐?”“陛下暂时没被抓住。是好消息。”谢千里道,“贾郡守必定想靠杀死皇帝翻盘,他现在心思都在陛下身上,相当于陛下为攻城争取了时间。”“如果城破,姓贾的还没找到皇帝,他必死无疑,我偏要牵涉他的精力。”连清:“那我们……”“全力配合南征军攻城!”滴答。滴答,滴答……暮色近黄昏,黑云四合!刚才他们摔出永宁王府,嬴曦凭借熟悉地形,钻进王府与旁边民宅之间的夹道。江广等人提着刀剑奔向反方向!嬴曦冷笑他们南辕北辙。嬴荡全身的伤口仍淌着血,唯有攥着嬴曦的手,很紧很紧,意识已经恍惚了:“兄长……他怎么会,怎么……”“听不清你在说甚!”嬴曦皱眉。即便收拾弟弟,也要等到脱离险境。嬴曦架起永王一条胳膊,明显感觉永王身体越来越沉。嬴曦扯下永王的丝质衣服,立刻扎在永王的上臂顶部,血流减缓。可是嬴荡后背那道剑伤,表面看不出情况。广陵城中,现在可有大夫吗?举目长街无人。因为战争肆虐,百姓们谁也不敢轻易出门,嬴曦拖着嬴荡,先尽量靠近医馆。一队军士手持兵器列队跑过来了——永王身子弹起,想要出刀,却吐出一大口血。嬴曦只得拿手堵住,指缝里,渗出弟弟黏稠的鲜血。他带着嬴荡躲进墙角,融于夜幕初降时分,墙壁投下的阴影。这队叛军目的地是城门。军情紧急,军士并未向左右张望:“快!加快速度,谢萌再度攻城了!”“城下推冲车的有上百人,城上点火点了两遭,那些人举起了护盾。”大火从天而降时,只要没烧到人,就不会造成太大伤害。嬴曦暗中点头,看来对谢萌任用得当。那队军士又道:“姓谢的率军久在城下,郡守为何不趁对方士气低迷,袭击谢萌的望楼?”“那姓谢的,还带着个姓谢的!”“龙武军主将谢千里,声称奉江北皇帝的圣旨攻城,还给贾郡守的脑袋开出了标价……”后半句声音降低,队伍越来越远。嬴曦从阴影里走出。自己早已离开营地,军心丝毫没乱,驹儿功不可没。也许这次攻城,谢千里正是率军冲阵的先锋。皇帝与将军达成了战术方面的默会:谢千里为自己脱身创造机会。他知晓朕在城里吗?嬴曦眼睫低垂。在万分紧张的局面下,无意识分出缕心神,仿佛再度置身于,那件银白纹麒麟披风之中,记起环绕他的干净温暖气息。嬴曦深灰色眸光流动。甜统感慨:“大狼狗真可靠,可惜是直男。”甜统:“咱把他撅了吧?”嬴曦顿了顿。他奇异地竟能理解撅字的含义,蔓延起无奈之感,温和地勾起嘴角。可皇帝又敏感地回忆方才那队军士的话,水师与龙武军都姓谢,心湖涟漪冻结住。“不必。”“我就知道!”甜统哼唧。那些短暂的遐思被现实打断,嬴曦听见有人喊:“刚才让两个小子骗了。”“他们在那儿!”是贾如真的徒弟!江广发现上当,带着十几名江湖高手,竟然又迅速地沿另一个方向找回来。他们的速度奇快,不多时身影越发明晰。嬴曦拖着个永王,现在出去等于暴露目标。可这个墙角里,又少有能遮蔽兄弟俩的东西。只盼对方不太灵光,不会往墙缝里看,再被他骗一次。果然江广是个死脑筋。他的身影出现在墙缝外,却不停留向前跑。嬴曦合上眼睛。队伍中有人道:“师弟,地上有血!”江广霎时停步。嬴曦满身炸起冷汗。可能是他没看见,荡儿不慎滴出去的。江广徘徊片刻,嬴曦就在墙缝,目不错珠向外注视。街对面紧贴墙根坐着两个流民,两人一见个提刀汉子过来,吓得瑟瑟发抖。“可曾见两个细作?”江广问道。流民恐怕激怒男子,眼珠一转道:“往……往街尽头去了。”江广:“追!”众追兵身手实在太快,眨眼工夫,人影全无。嬴曦后怕不已。可是那江广被骗两次,到底多长出来个心眼,留在原地徘徊,他拉长的影子不断出现在嬴曦的视野里。嬴荡此时呕了口血。“什么声音?”江广终于注意到墙缝。嬴曦心头寒意到达极致!人影窜进缝隙。一柄抖开的大刀,光如闪电,不停向两人乱砍!永王挡住嬴曦,可他手里的刀被兄长拿走,兄长的背影竟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永王大惊,对手狂喜。江广对着嬴曦连劈数刀,恶狠狠却劈不出半点儿血迹。硅胶的弹性使刀要么擦过假人的皮肤,要么又笨又钝地嵌进假人身体里,假人质地坚韧,江广用力一刀胜过一刀……中计了!真正的嬴曦绕过假人。双手握刀,短刀刺进敌方的后心。嬴荡抱住对手还在挥刀的胳膊,兄弟俩将江广围了,墙缝里血水纵横,缓慢蔓延至墙外,敌人彻底没了声息。嬴曦握刀的指端在颤,白玉般脸孔溅满鲜血。血珠挂在眼睫。他杀了人。这是第一次,在生死相搏之际,亲手结束他人的性命。鲜血使他变得亢奋,嬴曦大口喘着粗气。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平复心脏即将跳出胸腔的感觉。他拖着嬴荡走出了长街,印出一个个红色鞋印。甜统:“陛下……”“事出紧急,朕不该让你看到。”嬴曦甩干净手上的血。甜统怯生生地问:“我还能帮陛下做什么吗?”“是否能回据点?”甜统遗憾,它滋滋啦啦地响。“不能。”嬴曦多次透支系统能量,也没帮甜统好好恢复,如今他自己也快要到达了极限,靠不了系统,鸿雁传书也有可能暴露自己的位置,嬴曦更不敢尝试。“睡吧,有需要朕再叫你。”甜统乖巧:“喔。”“等打完这场仗,朕任你安排,做什么任务都愿意。”“奈斯奈斯!”甜统撒下了几片浅粉色花瓣。小姑娘甚是可爱。走。再走……广陵城的黑夜从未有这样难熬过。儿时在广陵,黑夜代表着能在写完功课之余,看会儿喜欢的杂书,能找父王母妃听故事,玩累就吹灭灯,抱着年幼的弟弟,兄弟俩一同就寝。如今外面攻城略地,里面是刀剑相逼。嬴曦带着嬴荡,走在当年熟悉的小路。这条街曾开过许多家医馆。嬴曦年幼多病,王府的府医住在府邸,每年有两个月的年假,世子也会外出就诊。嬴曦站在其中一家医馆门口,那医馆外面用木板紧紧封住,里头不知有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