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顶层向远处看,能看见行刑现场。刀落下的一刹那,嬴曦闭起了眼睛。他恨贪官,但也不喜爱血腥,窗户透进的日光,映出他侧影精致的轮廓,肤色明洁如玉。甜统道:“谢谢陛下。”没让它亲眼见到行刑现场。嬴曦淡淡应了声。今日他白龙鱼服出来观刑,郎荀与玉镜一左一右侍坐,桌上叫的家常小菜,青紫葡萄,现烤的古楼子烧饼两个,有茶,没有酒。郎荀与玉镜各自默然。行刑再大快人心也是杀人,桌上气氛凝重。玉镜试图打开局面道:“刑部清点查抄冯庸家财,远超十五万两白银,另有冯庸私盖的庄园数座,折合又是数十万两。陛下大喜。”陛下并没露出笑意。玉镜又不觉联系起自己那个荒诞的猜测,就因为这姓冯的,谢稷死,谢千里重伤,陛下也许不高兴。玉镜赔笑挽回:“您看国公爷威风凛凛,英姿卓荦,恢复得真好,这都是主子的恩泽……”“大狼狗好帅。”甜统帮腔。嬴曦没听这两头聒噪,在算日子。北方平静,只在这段时间。自己趁着政局稳定,赶紧收拾了一批赃官,之后南北形势都不会再乐观,北方反叛又起,还有江南李义隆隔岸观火,继续发展队伍。更何况匈奴、南蛮也不平静。匈奴虎视眈眈,南蛮又想趁火打劫。前世大秦和亲赔进去个公主,方才暂时熄灭了边境之火。可怜花朝公主天生文静,像绵羊小鹿,却要被送去千里之外,给蛮王磋磨。嬴曦不会容许再发生这种事,他有心理准备,无须焦虑太多,更何况他现在比前世有钱,想做什么都底气倍增。嬴曦优雅地牵起嘴角。这会儿云涌楼正是客流高峰,楼梯传来阵匆忙的脚步。楼梯那边,店里伙计为难道:“姑娘,顶楼的坐席已满员,小的给您安排楼下坐席可好?楼中菜色是一样的。”“不行不行!我就得在楼上,楼下都是些引车贩浆者流,和我想见的人不同!”听到如此目中无人的言语,嬴曦眉梢微蹙。店小二赔笑解释:“眼下正是来客高峰,不如姑娘等一等?”那姑娘却道:“等不及!就得人多才好看,姑奶奶就差这么个绝世人物!”那姑娘急着上楼,小二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还以为是谁家没看好,跑出来个失心疯。这时手里多出个银锞子,沉甸甸的。小二两眼放光:“那我找人跟姑娘拼个座?”“快去快去!”嬴曦摇头,果然那小二走近,还没开口,就被郎荀坚定地拒绝:“我家公子身份贵重,岂能轻易与人同席?”这话当然没错。就是玉镜跟郎荀,大总管和侍卫长,坐在皇帝左右都诚惶诚恐。小二到嘴的鸭子不想飞。可郎荀看起来实在是个高手,玉镜嘴角噙笑,让人头皮发紧。小二只好打了退堂鼓。但是那姑娘以为找到座位,已经过来了:只见她大步流星,有点莽撞,五官玲珑,个子不高,就像那种势必会撞死在树桩上面的野兔。——“几位亮闪闪的郎君,宝地借姑娘一坐!这桌姑娘请!”她稳坐在嬴曦对面,捋起袖子一抬眼。杏核眼圆圆溜溜。可是刹那间,表情却突然垮掉,就好像坐板上有团火。小姑娘窜起来确定半天,连退数步:“皇——皇、皇、皇……”欺男霸女的强横架势,转瞬间烟消云散。花朝公主就好像平日里装乖巧懂事的学生,正在带头打架游泳爬树,碰巧还被夫子逮住。嬴曦不咸不淡地望着她:“嗯?”花朝公主无论怎么过渡,都没法把刚才的自己,跟在宗室里优雅文静的自己相吻合。花朝尴尬地望向还捋起的袖子,惆怅而苦涩地夹起嗓音,挽回得一败涂地:“见过黄哥。”嬴曦发现稀罕物。皇室里,嬴曦同辈亲眷不多,永王跟花朝算两个。他与这个堂妹接触不多。印象里,记得花朝很顺从,既不会多说什么,也不会失去礼数。真实的花朝,是这样张扬的性格?嬴曦又将花朝上下打量了遍。前世南北叛乱再起,西南蛮王勒索大秦,派一名公主和亲,要公主是假,要嫁妆才是真。难怪那时花朝登上婚车,表现得依然平静,可嫁给蛮王不久,却传出了受虐而死的噩耗。她是装出来的知书达理。本性如此,难以处处掩饰,到了南疆,脾气就收敛不住,背后又没有强大的娘家做支撑。公主的身份先拘着她,又害死她。如果说嬴曦真有对不起的人,当初形势所迫,花朝公主嬴佳,确实算第一个。嬴曦剥开颗葡萄吃了,很酸,季节不到。他语气淡淡,但早已染上说不出的纵容感:“兄长出来走走,你随意些,座位想坐就坐。”“呃……”花朝只觉见了鬼,眼眶缓缓放大。这是她皇兄能说出的话吗?皇兄清冷板正,最讨厌随意的人。像是永王哥哥就经常因为浪荡不羁,被皇兄派老大臣登门说教。花朝不喜欢被说教,所以装得乖巧。可现在皇兄居然让他随意一些,花朝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好给嬴曦斟茶:“兄长请用。”嬴曦将那盏茶水接过来,显得慎重,倏然想起她刚才那些话,还以为她在哪儿受了委屈,道:“引车贩浆者招惹你了?”“不……也不是。”花朝公主低头。记忆里,皇兄公务繁忙,朝廷琐事缠身,没有时间对自己闲话的,更遑论关心她的生活。嬴佳如坐针毡,又有股毛茸茸的激动,小声嘀咕:“呜,皇兄别问了,臣妹说着玩儿的。”嬴曦亦是一怔,手中的茶杯轻颤,略感陌生。怎么说呢?嬴曦身在前朝,没有后宫,没谁敢对他撒娇。今日撞破了嬴佳的真面目,竟想不到嬴佳非但是个大喇喇,她还敢顺杆爬。花朝知道自己掩饰不住了,索性就暴露本性,仗着自己没罚她的意思,警惕地得寸进尺,打算蒙混过关呢。嬴曦品味了片刻,居然还挺受用。嬴曦道:“那不问了。你可自便,饭钱不用你请。”嬴佳的眼睛睁得更圆。虽然兄妹俩长久以来疏远,但毕竟都属于皇室,同根同源。嬴佳很容易就对嬴曦感到一种亲近。不过帝王威严,不容冒犯。她也不敢太造次,只好先忙正事儿。她先掏出支笔,再摸出个本儿,边环顾四下打量,边低头记录什么。她像是默然将云涌楼顶层,满座衣冠的男子们观察个透。嬴曦也见怪不怪。说实话,他整天听甜统那些摸胸肌送春药的虎狼之词,花朝倒还算是个含蓄的。只是花朝没那么想。花朝今天快奇怪死了。她分明只是来取了个材,却在皇宫外看到了不一样的皇兄。她的皇兄今日穿着雪白为底,灿金为饰的广袖衣袍,袖口纹饰矜贵华丽,浑身散发着典雅熏香,嗓音比碎冰击玉还清亮。跟她皇兄比起来,满座衣冠黯淡!关键他还对自己挺好。嬴佳刚才记录下来的人物原型,在帝王面前,顿时好像沙砾见明珠。公主的眼睛正在不断乱闪,华丽的辞藻翻滚而上,已经构思好的情节全被推翻。她本来想写个烟花女子,与众多恩客纠葛,最终被一名绝世男子救风尘的故事。可是忽然间,她又改变了思路。原来当她真实地面对美丽的事物时,想到的竟是呵护。如果主角是皇兄这般人物,如月皎皎,她会不舍得见他为谁折腰。那个公子拼命救烟花女出风尘的故事,在嬴佳脑海慢慢淡去。她暗中端详嬴曦,忽而蹿升起另一股创作的强烈灵感,思路千头万绪喷薄欲出。可她暂时捕捉不住。嬴佳焦灼地低头。脑袋几乎埋进本里。这时她发现皇帝哥哥绷直身体,嘴角抿紧,表情开始变得很凝重。嬴佳不明所以。是想到什么国事吗?她只见嬴曦眉梢细微地收拢,牵动着嬴佳的心跟着蜷缩成团。至于花朝公主不知道的是——就在嬴曦眼前,恋爱系统弹出文字,发布最新任务:给谢千里吃东西(01000)亲手喂食系统任务:给谢千里吃东西(01000)任务掉落:传说级福袋(商城体验装)那界面明晃晃的,赫然是数字一千在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