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他又笑道:“不,其实我不是傻。我是自私。”
“……”
“我放不下那麽好的学校给我的全奖,所以就骗自己说只要寄钱回来,他们就能替我善待我奶奶。毕竟不这麽自欺欺人的话,我就只能放弃我向上爬的机会,”他木然说,“在奶奶和前途之间,是我没有选择前者。我应该恨我自己。”
他的神色让纪承彦有些不忍心:“不是那样的……”
馀弃置若罔闻,继续道:“就我算给了钱,他们也没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晓晓跟我说,他们就每顿给她装一碗吃剩的搁着,爱吃不吃。有时候失禁了,坐在床上也没人理,晓晓晚上打完工回来,看见那床褥子都硬了,赶紧拆了洗,回头还得挨骂。”
“……”
纪承彦想起了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
“奶奶死了,他们吃着人血馒头,赚了一大笔赔偿金。然後还故意不通知我。知道为什麽吗?”馀弃笑了一笑,“他们怕我赶回来,会分走一杯羹,他们能拿的钱就少了。”
纪承彦只觉得背上一阵阵的发冷。
他对于人心的恶意,就算能想象,在看着听着的时候,还是觉得难以承受。
“奇怪的是,我一滴眼泪也没流,”馀弃笑道,“我不知道是我太无情了呢,还是怎麽的。奶奶养了我二十年,就这麽没了,我居然哭不出来。”
这不是个能轻易说得出口的故事。馀弃在讲述的时候,却没有半滴眼泪。人是要心里哭到哭不出来了,才能笑着说这些事。
安静了一刻,馀弃又低声说:“我不怪晓晓,她生来胆子就小,在家里也说不上话,她做不了太多。”
“……”
“她最大的胆子也就是主动要求去医院照顾我奶奶,她爸同意了,因为可以跟你要一笔护工费。”
馀弃又像是笑了一笑:“我真是要谢谢你的大方。”
纪承彦沉默地低了头。
“你不用多想,”馀弃淡淡道,“我没有在嘲讽。就是字面的意思。”
纪承彦愣了一愣:“……”
“你真的挺大方的,”他说,“你给她住好的病房,用好的药。她这辈子没睡过那麽干净的床。晓晓说,你让她去买的草莓,可贵了,特别大,特别甜,把奶奶高兴得,跟个孩子一样……”
他顿了一下,像是突然说不下去了一般。
“生前在医院的那最後一个月,”过了一会儿,他才能哽咽道:“我想,是我奶奶这辈子,被人照顾得最好的日子。”
纪承彦没出声,他的喉头也有些发涩。
馀弃摘下了眼镜,又过了片刻,才低声道:“这麽多年了,其实我知道我该放下了,但就是放不下。”
“我太贪心了,总想着赚大钱,赚了大钱再来照顾她,让她享福,”他语调又陡然激烈起来:“结果连最後一面都没见到!她压根就没能等到我回来!”
“所以这一切到底有什麽意义?简直全是笑话!”他以一种近乎癫狂的口气说,“人生真的很荒唐!很荒唐!毫无价值,全都毫无价值!”
他学的是工科,最後却当了作家。似乎刻意把年轻时的所学全然抛在身後,作为对那一段求学时光的极度厌弃和悔恨。
纪承彦突然说:“闹闹是谁?”
馀弃猛然顿住,愣了一愣,看着他,而後道:“……是我小名。”
纪承彦道:“那一天,她对我说,闹闹回来了啊”
馀弃两眼蓦然通红,不由将手握拳在鼻下放了一刻,憋着什麽似的。再开口的时候,他声音还是略微发颤:“……你怎麽回她的?”
纪承彦说:“我说,嗯,我回来了。”
“……”
“那个时候她真的挺开心的,抓着我的手,想给我糖,”纪承彦说,“当时我不知道她把我当成谁,但至少,她应该是觉得见到了想见的人。”
“……”
纪承彦轻声说:“我想,她那时候,应该是没什麽遗憾的。”
馀弃猛然抱住头,以额头抵着桌面,一动不动。过了数秒,纪承彦听见他终于歇斯底里地,发狂一般地,嚎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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