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傍晚的时候,程青又被叫回“刺青”店。下午时她在老平房里洗衣服,晾衣服在石榴树下。她正盘算着晚上煮什么吃,院门就被人从外面敲响了。那家伙的指节扣着门板,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像在说“我知道你在里面,别装死”。程青拉开门,看到季柏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塑料袋上印着县城那家老字号卤味店的标志,里面隐约露出几根鸭脖和卤豆干的轮廓。他没有进门,只是把袋子往她怀里一扔,像是随手丢一包垃圾。“今晚过来,帮我把柜子里的旧画稿清一遍。”季柏说完,转身就走了,没给她任何拒绝的余地。程青拎着那袋卤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把门锁好。她拎着那袋卤味,还是往商业街的方向去了。她也不是不能拒绝。可昨晚的借条还在她口袋里,脖子上那圈已经消退了大半但还能看出痕迹的掐痕还在。她暂时不想再激怒他,不想再经历一次被掐着脖子追问“你跑不跑”的夜晚。“刺青”店里,二楼堆着几个落灰的纸箱子。季柏说的“旧画稿”是她离店那几年累积下来的废稿,有些是客人没选中的草稿,有些是他画了几笔就废弃的练习图。程青蹲在地上,把那些画稿一张一张地抽出来,按类型分好,该留的放进新的硬纸板里,该扔的摞在一旁。她蹲了好几个小时,膝盖都有些发麻。她听着外面商业街的行人声渐渐变少,店铺的卷帘门一个接一个地拉下来,直到整条街都安静下去,只剩下头顶那盏日光灯管轻微的“嗡嗡”声。她抬起头,发现二楼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季柏打开了。晚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微微晃动。外面月亮很圆,挂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她收拾完最后一沓画稿,抱着那迭废纸准备扔到后院垃圾桶。走到楼梯口时,她看到季柏正站在三楼楼梯的拐角处,不知站了多久。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拿在指间转来转去。“收完了。我回去了。”程青说。“太晚了。这条街锁了门,巷口那扇铁门也落了锁。”季柏说。程青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确实是听到了巷口那扇铸铁大门被拉下的声响。那是商业街的惯例,老街的店铺商贩每天打烊后会统一拉上巷口的铁栅栏门,防止外面的人进来。程青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分。“那我把东西放下去,在楼下坐一宿也行。”她端着那堆废纸下了楼,去后院丢垃圾。她走回来时站在一楼门口看了看那扇已经被锁牢的铁栅栏门,认命地转身上了楼。她没去三楼。她在二楼杂物间里,把以前那些旧纸箱拼了拼,铺开一张之前她垫过猫纸箱的旧毯子,靠在墙根底下坐了下来。她没打算回三楼那个主卧。她不想在同一个地方,再睡第二个被压制的夜晚。她抱着膝盖坐在纸箱上,灰色的旧毯子裹着她单薄的身体,下巴抵着膝盖。她以为这样就能撑过一晚,让季柏明白她也有自己的底线。大约到了凌晨一点,楼道里响起了脚步声。沉稳的、被木地板吸收了一半的钝响,从三楼的方向一路往二楼走下来。那脚步没有停留,径直走到了二楼杂物间的门口。程青本来就没有睡着,听到声音,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没改变姿势,把自己蜷缩得更紧了一些。那脚步声停在她面前。她感觉到一双目光正落在她头顶上,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季柏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蜷缩在纸箱上的程青。月光从二楼窗户里透进来,把程青的身影勾勒成一小团模糊的轮廓。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弯下腰,一句话也没说。他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从她背后穿过去,直接将她整个人从纸箱上捞了起来。程青的脚离了地,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你干什么!”季柏没回答。他把她像拎一只不肯回窝的猫一样,夹着手臂,直接带上了三楼。程青挣扎了几下,被他膝盖顶了一下后腿弯,身子一软,脚步就踉跄了。她被他拖进卧室,那股蛮横的力气把她按在了床沿上。床垫微微凹陷,她几乎整个人跌进了那张灰色的双人床的床单里。程青撑起上半身,想坐起来,季柏却没给她爬起来的机会。他的手掌压在她肩上,力度不重,却像一块钉死了的铁板,把她整个人钉在了床垫上。他另一只手随手扯开了她身上那件黑色夹克,力道干脆利落。程青的手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喘着气:“季柏,我说了,我不想再……”季柏打断了她。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耳边,低头看着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昏暗的光线里,他眼底那股蛰伏了许久的冷意和暗火交织在一起,像一块被烧红的铁,淬进了冰水里。“程青。”季柏声音很低,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那种平静反而比任何暴怒都更具攻击性。“你出去几年,清高了?”她原本扣住他手腕的手指微微松了一瞬。程青看着他,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下颌线和紧绷的嘴角。她明白他这句话里裹着的意思。她不让他碰她,她睡二楼地板,她不主动回他的床上。她用这些微小的、无声的拒绝在告诉他:她不一样了,她有自己的意志了,她不再是他能随意呼来喝去的小畜生。可季柏用那句话回敬了她:你觉得你出去了几年,就能洗干净你身上的印子?“我不是清高……我只是……想给自己留点东西。我不是你的玩具了,季柏。”程青的声音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不是玩具?”季柏看着她。他缓缓地加重了压在她肩上的力道,指尖掐进她锁骨的凹窝里。“那你是什么?你住着我的县城,提防着我的人脉,欠着我的借条,睡在我二楼的纸箱子上。”“你告诉我,你拿什么来证明你不是我的玩具?”程青被他压在身下,看着他那双毫无笑意的眼睛。她唇瓣微微翕动着,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能站得住脚的回答。季柏没有再逼问她。他站起身,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墙角那把木椅前坐下。他靠向椅背,屈起一条腿,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外的月影上。“今晚我不碰你。”季柏说,声音寡淡。“但你也别想去睡二楼。床就在这里,你要么睡床,要么今晚就在地上坐一夜。”程青慢慢地从床垫上坐起来,抱着自己的膝盖,转头看着季柏坐在那把木椅上的背影。他坐在那里,像一截不会动的木桩,守着她。她心里那股酸涩和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本以为睡在二楼地上就能证明她不在他的掌控之下。可现实是,他连她蜷缩在地板上的那一小片空间,都认为是他赏给她的。她真的累了。累得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程青慢慢地躺下来,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的肩膀。她侧过身,面朝着季柏的方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看到季柏坐在木椅里的轮廓,依然没有动。“季柏,你真的觉得,我会一辈子留在这里吗?”程青轻声说。季柏沉默了片刻,声音透过夜风低低地传过来:“你走不了。你哪也去不了。”程青没有再回话。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嗅到那股依然残留着的、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那味道是属于这张床的,属于季柏的。也是属于这四年来她从未真正放下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着。她闭上眼,很快就因为疲惫而沉沉地睡了过去。第二天早晨,程青醒来时,发现自己的腰上搭着一只手臂。那只手松松地搭着,像是半夜里那只手自己滑过来的。季柏就睡在她身侧,面朝着她的方向。他的眉骨在晨光中显得比平时柔和,没有了那些冷厉和嘲讽,像一头暂时放下了警惕的黑豹。程青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把他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拿起来,放回了他的身侧。她没有吵醒他,起身穿好外套,踩上鞋子,推开三楼的窗户。她从窗户外面那截消防梯上爬下去,落在二楼的平台上。然后她顺着旧楼梯无声地走出了“刺青”店。程青站在商业街清晨的薄雾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小楼,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她的小臂上还残留着他昨晚攥她手腕时留下的红痕。她朝他睡着的方向低声说着:“我不是你的玩具了,季柏。”“我是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