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外只有她一个?她为何没被吃?」
「因为她不在乎别的,她心如死灰,只静静与我活在这里。」宁尘缓缓颔。不在乎别的……落入此地之人,所执所欲只有求真辨假。先前第一次幻境中,有声音问,天道魔道,欲求何道……难不成真就是简简单单这么一问?
自己所答,乃是「我道」。即是我道,我即世界,那此间一切都该归自己言说。先前辩经的魔音其实并非认输退却,此地恐怕才是针对自己答案的真正考验。
这推断虽有破绽,却勉强能解宁尘心头之惑。
他已然察觉,此地就算有魔头,也并非步六孤曦。生灵有三魂七魄,她却只是一魄残魂,不知因何在这里盘桓罢了。
我道,不是嘴上说说,是要见真章的。
宁尘嘴角微翘,你当这「我道」是我随口编纂说笑?那便叫你见见真章。
意随心动,言出法随。宁尘张口道出了三个字。
「现本相。」
一言既出,天地崩碎。浓稠血色从天上倾盆而下,浇灌了整个世界。
脚下骨刺嶙峋,肉山血河。青草变作绞缠毛,树林化为白骨如森,烂皮人筋挂满枝丫,心肺肠肚堆积成石。宁尘站在山崖眺望,只见头顶茫茫无尽只有一层血肉鼓动,自己如同身在看不见边际的肉腔之内。
看到此景,宁尘反倒安了心。哪怕是地狱一般的景象,也比被困在看不到头的时间里强得。他低头看向自己,自己也已变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烂肉。双腿双脚,都与地上的血肉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能见本相,便能出去。少女曦口中所说的「吃」,即是与这血肉之国化作一体。可自己身上这一条条筋脉血络蔓延到手臂之上,并没将自己吞噬。只因那只左手,依旧是自己的左手,有人一直牵着自己的那只手。
赤红血潮之中,步六孤曦依旧站在宁尘旁边,不喜不忧,只静静陪着他。
「我要走了。」
曦闻听此言,面色霎时间惨白一片:「不!宁尘!别走!别走!!」她却已拦不住他,宁尘将神念抽离血肉,去追那左手传来的温暖。眨眼间,便与曦拉扯出了几丈距离。
曦嚎啕大哭起来,她挥着双手追来,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上,被那惨白色的骨刺扎破了肚子。她仿佛不知道疼,只挣扎起来,拼命追在宁尘后面。
「宁尘!!宁尘!!你不能再丢下我了!!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呜呜呜——」
她边哭边追,却如何追的上他。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传音入耳,直搅得宁尘心头滴血。
为何自己会这么悲切?就好像那几万年的时光真的和她一起度过一般。
这是此间魔头又出的什么阴谋诡计?想要将自己继续困住?我若听她哭号而停下步来,是不是就要万劫不复?
宁尘踟蹰了,如是我道,便随我心。心有切切,如何通达?
他终于停了下来,对步六孤曦伸出手去:「我们一起走。」曦一下子跪坐在血池之中,仿佛失了全部的力气。她出一声喜极而泣的呜咽,双目滚滚泪流,整个身体与泪水化在一起,变作拇指大的一汪银白色水珠,滑入了宁尘掌心。
宁尘不再迟疑,聚精会神于左手,破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