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年轻记者点了一下头,坐下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一道长长的划痕。
布会在一小时后正式结束。
李钧侠转身离开主席台,步伐和来时一样稳健,肩背挺直,像一艘刚刚驶过浅滩的船,船底还带着砂砾的擦痕,但航线已经修正。他穿过侧门进入后台走廊,在那扇门合拢之后,他在走廊里站了大约两秒,然后对身边随行的副手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可辨
“让国际刑警联络组今天下午之前,把东南亚那边所有能用上的渠道全部列出来给我。“
随行副手点头应声,步伐加快了几分,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而在这座城市北部的一栋住宅楼里,另一个人也在看着这场新闻布会。
电视屏幕上的画面正好定格在李钧侠转身离开主席台的最后一个镜头。画面中的警服肩章在灯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泽,四颗星的轮廓在低分辨率画质中依然清晰可辨。
李家诚坐在书房那张老旧的藤编扶手椅里,面前的电视屏幕已经切到了广告画面,但他依然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时间冻住的雕塑。他的双手平放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目光落在电视屏幕的黑色边缘上,像是正在看什么东西的余影。
房门被叩了两下。声音很轻,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李泽哲站在门口,面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他手里攥着一部还在通话状态的大哥大,像是刚从某个电话中抽身出来。他看着父亲的背影,开口时声音带着明显的干涩和滞重“爹地。警方那边的布会结束了,他们说……他们说……绑匪已经逃离香江,往东南亚方向跑了,说一定会救回人质。“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李家诚的声音从扶手椅里传出来,不高,却像一块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头落在静水里“我看到了。“
李泽哲向前走了两步,在书桌对面的访客椅上坐下来。他没有放下手里那部大哥大,指腹在机身的塑胶外壳上反复摩挲,动作像是在寻找某种可以抓住的东西,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着力点。
“爹地……“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像是有些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才被放出来“警方说,绑匪已经离开香江了,而且那几位人质还活着。但如果他们一直查不到线索怎么办?那些绑匪会不会……“
“不会。“
李家诚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的边沿处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裂纹,像冰面被重物压过之后产生的那道细线,尚未完全断裂,但已经不再是完整的了。他依然没有回头,视线依然落在电视屏幕的黑色边缘上“他不敢杀人质的。只要人质活着,他们才有筹码。“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了,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的人说的“泽凯会回来的。“
窗外的日光正在从灰蓝色过渡到更亮一些的浅金色,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深灰色地毯上缓慢地向前推进。李泽哲坐在那里,看着父亲挺直的背脊,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沉默着离开了书房。
李泽哲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了,书房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出一声极轻的咔嗒。李家诚依然坐在那把藤编扶手椅里,身体和几秒前没有任何区别,双手平放在扶手上,背脊挺直,目光落在电视屏幕那片已经切到广告画面的黑色边缘上。
他放在扶手上的右手,拇指在食指指节上缓缓摩挲了一圈。
动作很轻,幅度极小,像一个人在不自觉中反复确认某个不可逆的缺口。那是他许多年前在钟表店里做学徒时养成的习惯,那时候他需要用指腹去感知表针与表盘之间那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间距,稍有偏差,整只表就会走快或走慢。他后来做了大半辈子生意,那个习惯一直留着,在每一个需要反复确认精确度的时刻,他都会做这个动作。
但此刻他确认的东西,已经和表针没有关系了。
他想起三天前大卫坐在那张访客椅上时的样子。那张年轻而苍白的脸,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嘴唇干裂,声音沙哑,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泽凯死了。他当时听到了那四个字,也看到了大卫说出口时目光里的某种东西,那种东西他见过,在商场上、在医院走廊里、在那些失去至亲的人脸上,他看到过太多次。
但他没有让那种东西在自己脸上停留。
他把它接住了,放进了某个容器里,然后继续说话、继续思考、继续维系着那层属于李家诚的外壳。他做了半辈子的生意,早就学会了不在牌桌上露出底牌。但这副牌和以前所有的不一样,因为底牌翻过来之后,那张牌上的图案是他小儿子的脸,是那个小时候会轻手轻脚推开书房门、说一声爹地晚安然后又轻轻把门带上的小孩的脸。
李家诚的左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伸向桌面那杯已经完全凉透的茶。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没有碰它。他现自己现在不想喝任何东西,也不想动,只想坐在这里,等那股从胸口深处涌上来的、像潮水一样缓慢而持久的东西退下去。
但他知道它不会退下去。他知道从昨天大卫说出那四个字的那一刻起,那种东西就已经不再是潮水了,它变成了他身体里的一部分,变成了一根嵌进肋骨缝隙里的、永远不会被取出来的刺。
他会在每一个早晨醒来的时候感受到它,会在每一次看到小儿子的空房间时感受到它,会在每一次听到电话铃声响起时感受到它,电话那头不会再传来那个年轻而随意的声音了,那个声音在海面上、在探照灯的冷白色光柱下、在被消音器压低的枪声中,永远地消失了。
他甚至没能去确认那具身体在哪里。
海面上搜到的只剩碎片,现在恐怕已经被海水卷到了大洋深处,成了一具鱼虾的食物。他连收尸都做不到。他做了一辈子的生意,买下了半个城市的地产,控制着整条供应链的上下游,但他买不回一具沉在海底的、属于他儿子的遗体。他连这件事都做不到。他坐在这间书房里,坐在这座城市里最值钱的一把椅子上,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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