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被海浪盖住了。然后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稍微大了一些,带着那种哭腔和坚定混在一起、被冰冷的海水浸泡过后依然没有被熄灭的温度“替我听一……《海阔天空》……算……我请你的……就当是你陪我来香江喝的那顿酒……”
大卫看着他。
探照灯的光柱从侧面打过来,把李泽凯的半边脸照得白。他能看到李泽凯嘴角那道弧度还没有完全消失,能看到那双眼睛里虽然混浊但依然有光。
他没有时间犹豫。他能听到快艇的引擎声正在变得更近,能感觉到水流正在把李泽凯往另一个方向推开。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松开了搭在救生圈边缘的手,转过身,面朝海岸的方向,将整个身体沉入水面以下,双臂同时张开向后划水,身体贴着水面向前滑行了一段距离,然后重新浮出来换气。
他没有回头看。
他身后大约四十米处,李泽凯的救生圈正在海面上缓缓漂浮,探照灯的光柱已经落在了他的上方。他还能听到那艘快艇的引擎声正在从怠重新提升到一个更低的巡航转,像一头正在调整姿态准备收网的猎手。他不再去分辨那些声音的细节,只是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礁石区轮廓上,集中在自己每一次划水的动作上,集中在肺里每一次呼吸的节奏上。
布莱克的快艇在距离李泽凯大约五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船身在海浪中轻微起伏,船艏的探照灯从上方斜照下来,把那个套着救生圈的年轻身体笼罩在一片冷白色的光晕里。海面在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斑,波浪拍打船壳的声音在近距离听起来比刚才更重一些,水花溅上甲板的边缘,然后顺着排水孔流回海里。
布莱克站在船艏右侧的护栏后面,一只手搭在护栏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低头看着那个人。李泽凯仰面靠在救生圈里,半边脸被探照灯照得亮如白昼,另外半边隐在阴影中,像一幅被切成两半的肖像画。他的眼睛半睁着,视线落在快艇的方向,但焦点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一个人在极度疲惫中正在逐渐失去对距离和位置的精确感知能力。
他还在呼吸。布莱克能看到他胸口在救生圈的托举下仍然在起伏,虽然频率很慢,但确实还在动。
布莱克没有说话。他在确认了一件事之后,右手抬了起来,从腰侧枪套里抽出那把已经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动作不快,但流畅,没有多余的步骤,像是做过很多次的一种常规操作。他把枪口对准了下方,对准了那个人正在缓慢起伏的胸口上方的位置。
李泽凯的目光在那一瞬间似乎重新聚焦了一下。他看到了那把枪,也看到了枪口后面那张在探照灯侧光中半明半暗的面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偏过头,把脸的方向转了一下,从正对着枪口的位置转成了侧向海面的方向,像是在看那片正在逐渐熄灭的火焰残影。
布莱克扣动了扳机。
经过消音器处理的枪声在开阔的海面上几乎听不见,像一口极轻的、被压住的叹息。子弹从枪口射出的那一瞬间,李泽凯的身体在救生圈里猛地弹了一下,幅度不大,像一根被突然拉紧又松开的弦,然后他整个人松弛了下来,救生圈在他身体下方重新调整了平衡,托着他继续在海面上漂浮。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
海面重新恢复平静。快艇的引擎继续出低沉的怠嗡鸣,波浪依然在均匀地拍打着船壳,远处那片残火的最后一点红光正在被夜色彻底吞没。布莱克收起枪,把它插回腰侧枪套,动作和拔出来时一样利落。
他对着挂在领口的对讲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带着那种任务结束之后特有的、接近于平直的冷淡“警报解除。准备返回。向总部报告现场已确认无生还者。”
快艇开始调头。引擎的转从怠重新提升到巡航档位,船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船艏转向码头方向。探照灯的光柱从海面上移开,扫过那片正在恢复平静的水域,然后收窄成一束,重新射向前方的航路。
海面上,那具套着救生圈的年轻身体正在随着波浪缓慢地漂移。救生圈在海面上浮动着,像一只被遗弃的、还在继续执行任务的沉默信使,顺着海流的方向,向着更远处的深水区移动。它经过几片尚未完全熄灭的油膜附近时,暗红色的反光在救生圈的白色边缘上一闪而过,然后被新的波浪覆盖了。
大卫没有再回头。他的手臂已经基本上没有了力气,但他的脚在水下找到了礁石。他在那块礁石上站直身体,海水退到他胸口的位置,然后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朝着岸边的方向走。脚下那些被海藻覆盖的礁石表面很滑,他摔倒了一次,膝盖磕在一块突起的棱角上,一阵钝痛从膝盖骨的位置传遍整条腿,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直到海水退到他的腰际、然后是膝盖、最后只是没过他的脚踝。他的脚踩到了干燥的沙砾,身体终于完全脱离了海水的浸泡。
他跪在沙滩上,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喘息。他的肺部在那一瞬间吸收了满满一口空气,冰冷而咸腥,混着沙粒的气味和远处仍在燃烧的残骸飘过来的焦油味,在他的胸腔里转了一个来回,然后被他缓缓呼出来。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海面。快艇的尾灯已经变成了远处一个正在缩小的橘黄色光点,正在朝着码头方向的灯光区快移动。海面上的火焰已经基本熄灭了,只有几缕暗灰色的烟雾还在贴着海面缓慢飘散。救生圈已经看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挣扎着站起来。膝盖上的伤口在渗血,被海水泡过之后显得格外刺目,但他没有低头去看。他弯下腰,捡起一块被海浪冲上来的塑料浮标碎片,又捡起一截被冲上岸的渔网绳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捡这些东西,他的心很乱,心中有一股名为恨意的烈焰在疯狂的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沿着礁石带的边缘向更高处的灌木丛方向走了大约三分钟,然后停下了脚步。他蹲下身,把自己藏进一丛长满了尖刺的野蔷薇后面,从那个位置可以观察到前方大约一百五十米范围内那片通往公路的开阔地带的全部情况。
他需要等。等到天亮,等到第一批送货的货车经过那条公路,等到他能确定这附近没有人在找他,等到他的体温从那种冻僵的状态恢复到一个能让他继续思考和处理问题的水平。
他在黑暗中把双臂抱在胸前,身体蜷缩成尽可能小的体积来维持核心温度。他的思维在他自己意志的控制下,正在缓慢地、有顺序地,把刚才生的一切和之前收集到的所有信息重新排列、重新组合。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一个不该活着的人,也知道这座城市里几乎所有能帮到他的人都可能是想杀他的人。
但他还活着。
他在黑暗中安静地蹲着,嘴唇因为寒冷而微微颤,但眼睛是亮的,正在一刻不停地扫视着灌木丛前方的每一道光线变化和每一丝可能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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