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主驾驶上,睢孝肆稳坐其中。他大概是刚从军区回来,一身正式的西裤西服还未来得及脱下,板板正正地贴伏在身上。他光亮的黑发被精心打理过,自前向後梳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额头上缀着两撮柔软的碎发。
睢景歌站立的位置挡住部分夕阳光,但仍有一些从他身边溜过,跑到睢孝肆身上。睢孝肆全身的肤色本就白皙,光一照,他的头发像是着了火的金黄,脸色衬得瓷娃娃似的白。唯独那双水汪汪的眼盛下满世界动荡的海,在看人时猛烈地沸腾着丶叫嚣着,把所有深沉的爱全都猛撞出来,为得就是让眼前人看得清楚。
再美的夕阳光也比不上睢孝肆那双眼。何其有幸,他迷人的眼中还能装下一个睢景歌。
所有的不愉快在看见睢孝肆的那刻也都被温柔地抚平了,睢景歌不摸孩子的头,改用拇指去揉他细腻的脸:“这才过去一天多,你怎麽突然回来了?”
睢孝肆亲昵眷恋地握住他的胳膊,主动贴近他的掌心磨蹭着:“哥,我想你,很想。”
“嗯,想我想的都开始撬锁钻车了?”睢景歌看着他镀光的脸,开始有意地打趣儿他。
睢孝肆仰头,睫毛又翘又长,光影穿过它割在黑晶晶的瞳孔上,里面深刻地画着一个含笑的人。他温情脉脉地盯着睢景歌:“哥,我才不会去干那种小偷小摸样的行当,我是早就在你的车上发现了备用钥匙,临走前就顺走了它,没有告诉你罢了。你不会因此怪我吧。”
睢景歌瞧着他和小时候一样可爱,手离开他时轻轻掐了一把他的脸:“不会。不过既然这样的话,你来开车吧,我想偷懒一会儿。”
“好啊。”睢孝肆欣然接受这个要求。
路上,睢景歌从车上拿出一个苹果,悠闲地倚靠在车窗旁,一边细嚼慢咽,一边惬意地盯着睢孝肆的侧脸。他发现睢孝肆脸上的婴儿肥完全消失不见,眉骨突出,鼻梁挺拔,下颌线清晰陡直,平铺无弧的唇角因窗外光影的阵阵切割而逐渐蔓延开上挑的趋势。
他在笑。
下一秒,车子稳停在一辆越野车後,等红灯的过程中睢孝肆转头看来。在先发现自己偷看暴露的睢景歌也懒得收回目光,还是之前那样,不加掩饰,直勾勾地盯着开车的人。
“甜吗?”睢孝肆馋他手里的苹果了。
睢景歌撑着脸,举起被啃食後还有一小半的红苹果:“甜不甜又不是我说了算,塑料袋里还有很多,你尝尝就知道是否甘甜可口了。”
睢孝肆摇头:“你手里这个甜不甜?”
这明摆着要和他吃同一个苹果,他也知道睢孝肆不嫌弃他的口水,毕竟亲都亲了,也不再在乎这些个东西,便递给他:“甜。”
咬食苹果的清脆声在狭小的空间内分外鲜明,汁水纠缠口齿的暧昧也听得一清二楚。睢孝肆边嚼边点头赞誉道:“确实很甜。”
绿灯就要亮起,睢景歌从他手里接过还剩两口的苹果,在车子啓动前解决了个干净。
两人没有立即回家,睢孝肆想念睢景歌摊鸡蛋饼的手艺,奈何家中缺少鸡蛋,他便载着睢景歌赶往附近的商场。下班高峰,停车场位已满,楼内顾客摩肩接踵,货架上新的商品琳琅满目。商场内吵吵嚷嚷,欢声乐语,好不热闹。他们两人肩并肩,躲避开推小车的老汉老太,朝着目标区域,一步一踱地慢悠悠地走去。
像做饭一样什麽都不会,睢孝肆在购物上也是一窍不通。他学着小时候的样子,拉着哥哥的衣摆,站在哥哥身後,乖巧等着他挑选。
好不容易来一次,只买鸡蛋有些亏,睢景歌转头看向四处打量的睢孝肆,询问他是否在军区缺东西,以及是否还需要其他零食。睢孝肆听见声音後立即扭头,他说他在军区吃到一种很甜的酥心糖,可惜军区断货後他便再也没有吃到,现在倒想去甜品区逛一逛,看看有没有机会寻得之前的回忆。他很想念那段记忆。
他的话引起睢景歌的好奇。一个人能够回忆过往的那段记忆,必然是美好的。糖果虽然是甜的,可它又能给睢孝肆带了什麽美梦呢。
睢孝肆沉默少顷,而後说:“当初在军区过得最不自在的那段日子,我吃到的第一颗糖就是酥心糖,是它抚平了我的伤。我不是在回忆那段痛苦的过往,我回忆的是那苦中仅有的一丝甜,哪怕只有一点儿。苦中的甜和甜中的苦是最让人怀念和铭记的。哥,我说过这次回来是因为想你,而我之前也说过,在军区想你就会去吃一颗糖,所以我想得到酥心糖。”
睢景歌听後心疼地望向睢孝肆,睢孝肆说的每一句话都仿佛在戳他的心窝:“若是找到酥心糖,往後你要是缺就告诉我,我去买。”
睢孝肆高兴地点头:“嗯!”
很幸运,商场的甜品区内,在各式各样的糖果盒里,睢孝肆发现了熟悉的酥心糖。睢景歌给睢孝肆称好一些,没有太多,按他的意思是少量多次,既能防止孩子多吃蛀牙,也能保证糖果的日期新鲜,总归是店跑不了的,以後当做常客常来购买便是。他的提议睢孝肆都听了进去,安心乐意地拎着去称重去了。
回去的路上,睢景歌把手里的东西递给睢孝肆,便拐去附近的卫生间。洗手时,他在镜子前碰见一个截肢後拄着拐杖的男人。男人面容邋里邋遢,胡子拉碴,他觉得熟悉,可一时半会儿又记不得是谁,没再多想的他就要离开这里,男人却猛地跳到他面前挡住去路。
他一惊,看见男人晃动的衣袖,这才惊觉他竟是在失去一条腿的同时也丢掉一条胳膊。
男人率先开口,他言语中透露摸索:“你是睢孝肆的哥哥吧,当年我见过你……”
睢景歌没想到这人竟认识他,他凑近定睛一瞧,男人不仅是缺胳膊少腿那麽简单,他及肩的长卷发毛毛躁躁地遮挡住半边眼睛,那只被挡的眼现在露了出来,显然是一只瞎的。
他心中愕然,荒谬的念头浮现脑海,男人所有的一切好似都是单个,他忍不住好奇地指了指耳朵:“您两只耳朵……”他没说完。
“是的,聋了一只。”男人说道。
想起还没有及时回答他的问题,睢景歌赶忙说:“我是睢孝肆的哥哥,不知道您是在哪里见过我,我现在对您没有任何的印象。”
“我这样再有人认出来,那可就是奇了怪了。”男人自嘲道,右眼里逐渐迸发出强烈的情绪,他骤紧眉头,“远离睢孝肆,他——”
“哥。”
一句轻飘飘的称谓打断了男人的谈话,睢景歌察觉到眼前男人的身体不受控地抖了抖。
“怎麽这麽久,”问题是问睢景歌的,但睢孝肆的眼神却落在那个男人的背上,“我还以为你被人拐走了呢,让我好等。这是……”
睢景歌没等到男人的名字,始终不知道他叫什麽,无法为睢孝肆解惑。男人也不让他为难,主动转过身去,低着的头缓缓擡起,睢孝肆瞬间便与他四目交汇。
睢孝肆眯了眯眼,然後突然大喜:“崔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