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询浑身一震,方才激愤的赤红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凛然的惨白。
他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冲动怒意,而是守道之人目睹倾覆之祸的痛心与执拗。
晏询没有退缩,脊背挺得笔直,迎着晏安的目光,字字铿锵
“是,我晏氏是亡国遗族!”
“我晏氏全族荣辱是系于妹妹一身!”
“君上暴戾嗜权,想要借事立威——我也可以理解。”
他声音颤抖,却无半分怯弱
“可父亲!正因如此,才更不能纵容!”
“纪国是亡了没错,可纪国因何而亡?”
“纪国之亡,亡于乱世、亡于强权无礼。”
“如今我晏氏寄身桐安,本该痛定思痛、坚守礼制底线,以礼法立身、以正道存族!”
“若为苟全宗族富贵,便屈从强权、摒弃礼乐——”
“那我晏氏与趋炎附势的佞臣何异?”
“与乱世劫掠的寇贼何异?”
他抬手指向案上竹简,眼底满是悲怆与决绝。
“父亲只看到晏氏一族的安稳,可曾看到天下礼崩乐坏的开端!”
“周公制礼,定天下纲纪。”
“聘娶有制、夫妇有别、邦交有度。”
“这是大周立国数百年,维系天下诸侯的根本!”
“息侯聘妇,礼定婚约。”
“蔡侯娶妻,宗庙在册、列国见证。”
“那陈国之女,已许配息侯,婚约既定,虽未逆女,然名分已属息氏。”
“那蔡侯夫人,更是蔡国国母。”
“君上强夺聘妻、索人国母。”
“坏的从不是一桩婚事,是天下共守的礼法底线!”
“今日,作为礼乐之邦的桐安,都开始恃强凌弱,夺诸侯之聘、辱列国之妻。”
“明日天下诸侯便会争相效仿!”
“强者凌弱、强权即理,婚约可毁、人伦可弃、邦礼可废!”
“届时礼乐荡然无存,诸侯相侵、君臣无序、夫妇无别。”
“天下必将大乱!”
晏询上前一步,双目赤红,语气悲烈。
“君上弑兄篡位,本就名位有亏。”
“他想要立威,更该以仁政安百姓、以礼制服宗室、以信义睦列国!”
“而非以悖礼之行、无道之举,靠辱人、夺妻、欺邻立威!”
“这般威权,是无道之威、是亡国之威!”
“妹妹以为诡谲智谋,是固宠良方。”
“实则是引火烧身、倾覆社稷的毒根!”
“或一时可固君宠、安宗族。”
“可天长日久,礼法尽废、人心尽失,宗室离心、列国同仇,桐安基业必毁于此!”
“届时覆巢之下,我晏氏一族,又岂能独善其身?!”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晏安
“儿知父亲和妹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晏氏一族。”
“可礼不可废,道不可弃!”
“若人人惧君上之威、贪眼前之安。”
“无人敢谏无道、无人敢守礼法。”
“这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