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华的马车穿过繁华的街道,缓缓停在了六邑的桐安伯府门前。
马车刚刚停稳,阶下早已候着的青衣小厮便疾步上前。
一人迅铺开一丈长的茜红织锦地垫,自车辕直铺至府门。
另一人则将乌木嵌玉的双层踏凳稳稳置于车下,动作轻捷,不敢出半点磕碰之声。
紧接着,四名年轻貌美的侍女趋步上前,皆着素绡深衣,髻低挽。
为的侍女年约二八,肤若凝脂,眉目清婉,双手轻提裙裾,登上马车,跪至车帘前。
一双纤白如玉的素手轻轻掀其绣锦车帷,螓低垂,声如细磬
“老爷,请下舆。”
一只苍老修长的手伸出,一名侍女连忙上前伸手搀住,动作轻柔恭敬。
李枕探身而出,须皆白,面容清瘦。
他一手扶着侍女的手臂,缓缓钻出车厢。
又一名侍女上前,与方才那侍女一左一右,轻扶他的手臂。
两人半跪于踏凳两侧,脊背微弓,手掌轻托。
待他足尖点上第一级踏凳,二人便同步起身,手臂微抬,小心翼翼地助他移步,踏稳脚踏,稳稳落地。
动作行云流水,配合默契,显然不是头一回。
落地时,李枕身形未晃,只有袍角微动。
李枕站定在府门前,苍老的身影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他沉默片刻,微微抬手。
侍女们这才松开手,垂退到两侧。
李枕一步步登上门前阶梯,玄衣拖地,迈步跨入府门。
“让李椒来书房见我。”
他声音不高,却让守门老仆心头一紧。
“诺!”
老仆不敢多问,躬身疾步而去。
李枕穿过前庭,绕过回廊,向内院书房走去。
一路上,侍女仆从纷纷垂避让,无人敢抬头直视。
书房在东跨院,是一处清幽的所在。
窗外植着几竿修竹,夕阳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落,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书房内,松烟墨香未散,案上摊着半卷《周礼·地官》。
李枕缓步至茶案前坐下,面前摆着一套茶具——青瓷茶盏,还有一只他亲自设计的茶壶。
他取青瓷铫(diao)子注水,炭火微红。
将沸水注入壶中,洗茶、温杯、冲泡,动作极慢,白垂落肩头,映着铜炉幽光。
茶香袅袅升起,在书房中弥漫开来。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很轻,却带着几分迟疑。
紧跟着,门被轻轻叩响。
“父亲。”
李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恭敬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您找我?”
“进来。”
李枕没有抬头,手中的茶壶稳稳地倾斜,琥珀色的茶汤注入青瓷盏中,水声潺潺。
李椒推门而入,在案前站定。
他三十余岁,正值壮年,身形挺拔,眉眼间有着几分任裳的影子,却多了几分内敛的阴沉。
此刻他垂手而立,目光落在父亲那双苍老却依旧稳健的手上,不敢直视那张清瘦的面容。
书房里很安静。
只有青瓷铫中水汽升腾的细微声响,和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李枕依旧没有抬头。